在抗战中我的一家人

作者:肖献法 徐托柱         发布时间:2016-3-24 7:39:22         人气:1291次

                           在抗战中我的一家人

                                ---九十五岁老人王玉冕口述  

                            采访人 肖献法 徐托柱

   我叫王玉冕,1922年出生,娘家饶阳县苌留吾村,家里很穷,弟兄六个,我是老三。1937年“七七”事变后,大姐二姐先后参加了抗日组织和八路军。当时我也想参加,人家看我个小,刚满十五岁,八路就没要我。父母看兵荒马乱的,就把我也寻了婆家,嫁到了影林村一户姓徐的贫苦人家。丈夫叫徐庄,字秋荣,和我同岁。人长得结实,为人也善良耿直,干起事来风风火火的。他幼年失去父母,跟着守寡的二婶娘过活,从小就练就了一手好农活。婶娘苑居安,饶阳城北村人,由于没裹脚,脚板很长,也有村民叫她大脚坤。她身材高大,会拳脚,爱唱戏,为人仗义,诚实善良,也是贫苦的人家女子,靠给富裕人家做农活生活,在三乡四里是有名的种庄稼的好把式。

   我来到徐家的时候,徐秋荣和婶娘就已是影林村出名的抗日分子,整天的像个野人不着家。他们娘俩,住着三间小土坯屋。加上小院,比富人家的几头牲口棚还小。可是,这块地方却在抗战的时期,发生了很多感天动地的故事,它留在了我的心中,成为一辈子最难以忘记的历史 。它也见证了我们一家人在民族危亡的时候,我们不同姓氏组成的三口之家,所共同承担的责任和道义。现在我年近百岁,当我想到那些年头的时候,我的眼睛时常挂满泪滴......

   1939年二月二十九(阴历正月初一),日军占领饶阳县城,影林村的抗日烈火越烧越旺。丈夫徐秋荣刚满十八岁,那时已经是共产党员,同时也是影林村村干部。他参加抗日民兵组织,很自觉 ,处处走在前头。由于他抗战坚强,事迹模范 ,诚实守信 ,县委领导余明, 把他发展为县委的秘密交通员 ,负责县委上下级联系,执行传递情报等任务。徐秋荣白天组织民兵放哨站岗,晚上带动村民挖战壕,扒公路,拆桥梁,防止了日军南下扫荡。他严守党的纪律,从不告诉家人去做什么,经常背个粪筐,天不亮就出村取情报,然后回到影林村西,把情报放在何家坟地的一个坟头上。他只知道上线,从不问下线,很好地完成了交通任务。

   婶娘苑居安也是影林村妇救会骨干成员,和其他妇救会成员孙志会(韩合村人),赵志文一起,发动妇女,参加抗战。婶娘爱唱爱跳,生性豁达,领了军活以后,我家的小院就挤满了妇女,人们做军鞋,缝军袜,都喜欢和她在一起。她教我们唱的歌有“滹沱河流水浪滔滔,日本鬼子狗强盗”、“工农学商一起来救亡”等很多歌曲,鼓舞了抗战的士气。我们的家也成为了抗日的坚强堡垒。全家齐抗战,婶娘苑居安的妇女抗战工作处处走在前列,受到上级党委的表彰,被评为抗日先进模范。我记得县大队的大个儿李、余明还有横头村的姓王的领导等八路军同志,都到过我家小住。那时斗争很残酷,生活很艰难,我们一家总是平常吃野菜,尽量省下米面给过路的八路军歇脚的人吃。每当有同志来,我都去村外站岗放哨。那时要被日军知道,马上就被砍头的。丈夫和婶娘的公家的事,我也从来不打听。  

   我的一家人的抗日活动,也引起了日军情报部门的注意。他们白天派汉奸装作小买卖的,进村就打听婶娘大脚坤和丈夫徐秋荣的下落。我们也提高了警惕,晚上经常躲在邻居家或到村南的河沟窝棚过夜,日伪军想抓我们娘三几次扑空。    

   1939年正月十八,日军追赶的一位姓王的县领导住在了我们的家。到了天明的时候,几名日军和伪军就闯入了院门,婶娘反应快,喊醒我和丈夫,就飞快的越过墙头跑远了;我听到喊声也往外跑,两个日军拦住了我,我装作栽了一脚,把身上的18元边区票压在一块瓦下,没等日军缓过神来,我也跑进了人群。那时日军要搜身的,男的一群,女的一群,分开搜武器和货币。在过去的扫荡中,我曾亲眼看过一位村民曾来不及藏好边区票而遭受杀戮。我跑后,丈夫徐秋荣把姓王的藏在了地窖,把枪支埋好。然后他装成哑巴,刚要上梯子从房上逃走,也来不及反抗,却被日军捉住了。日军来了一队人马,天明的时候,把抓到的抗日分子徐秋荣和尹库押到了村南的空地上。日军把秋荣绑起来,问谁是八路军和村干部,谁是抗日家属和婶母大脚坤的下落,徐秋荣说不知道,日军就用木头棒子打,当时就把我丈夫的胳膊打断了,日军见我的丈夫不说,就用刺刀扎透了他大腿和两肋,徐秋荣昏死过去,成了血人,奄奄一息。真是感谢菩萨保佑啊,过后才知道没有伤到内脏。日军又对村干部尹库毒打。快中午了,日军什么也没得到,打算把徐秋荣和尹库一起带走。这时村民刘丹他娘走了出来,痛斥日本汉奸,“你们不要欺负好人,他是位孤儿 ,傻子,他什么也没做,也不知道,他要有事,我担保,你们冲我老婆子来”。就这样,日军看到我的丈夫,还有半口气活着,抓走尹库就撤退了。

   日军的毒打和恐吓并没有吓倒我们一家人。丈夫徐秋荣的胳膊断了,肋条折了,也没有动摇我们抗日的决心。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革命损失,我们全家人一度搬到了南善村一带的燕池子洼。那里地形低洼,地形起伏,很容易隐蔽。等秋庄稼收成以后,天气寒冷了,我们又搬回了影林村。

   可是日军的烧杀掠抢,无处不在。1939年十二月二十日,日军一场疯狂的报复又降临到影林村,制造了饶阳县的第一大惨案。那一天拂晓,日军先是打炮,轰炸房屋,然后机枪扫射,封住村民外逃的村口。我们家住在村北头,当被惊醒以后,知道日军来扫荡了。丈夫徐秋荣拿着独决就向外跑去战斗,我和婆母藏好粮食,脸上擦满灰,随着人群向大街中心跑,一边跑一边招呼乡亲成块聚,防止日军欺辱百姓。

   那一天,是影林村最黑暗的日子。一队队日军端着刺刀闯进村来,见人就挑,见男青年就绑,见房就烧。有几名村干部牺牲了,还有几名跑到村口的村民被日军打死了,日军还捉走了几十名村民。

   那一天,是我做为一名妇女最痛苦的日子。我丈夫徐秋荣带着全身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又被日军抓走了,婶母也没有了音信。我看到无数的家庭妻离子散,没有一家没有哭声,日军在这里制造了最凶残的兽行,全村几乎户户戴孝,家家悲伤。

   那一天,是我做为一名影林人最光辉的日子。面对日军带血的刺刀,没有一位村民丧失气节,出卖八路军和村干部。有的乡亲被日军活活打死,也没有透露一个字来。影林村人表现了坚贞的民族品格和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

   徐秋荣被抓进县城以后,我娘家苌留吾村的亲人也受到了日军“捎带脚儿”的骚扰,我父亲和三叔作为抗属先后也被抓进了日军监狱,受到了日军的毒刑折磨。不光因为我的丈夫抗日,还因为我的二姐王玉朵是饶阳县委著名的妇女干部,姐夫邴洪运在饶阳县委工作,直接领导对敌斗争。

   徐秋荣经过日军的严刑拷打,始终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但由于汉奸的告密,徐秋荣的身份遭到了日军的怀疑。他被囚禁了15天 ,从没有向日军吐露党的组织和机密 。最后经过地下组织的营救,他拖着遍体鳞伤的身子当做死人抬了出来。

   影林惨案过后,屠杀和死亡并没有阻止影林人民抗日的脚步。徐秋荣慢慢养好了伤,和婶娘继续走街串户,安慰乡亲,重举抗日大旗。为了更好地对敌斗争,我们在我家挖了地道 ,把地道口通向了村外的草垛。掩护了大批抗日军民。

   我们一家人是影林村最普通的一家,在抗日的烽火中我们和千万个中国人一样,用鲜血和生命始终坚持到抗战的最后胜利。

                                          肖献法 徐托柱  2015年6月定稿


   话外音: 作家孙犁在冀中曾结识王玉朵的丈夫邴洪运  邴洪运曾任饶阳县委第四区区长 王玉朵曾任饶阳县委第二区副指导员 后来王玉朵和丈夫邴洪运被选调去了天津 有和孙犁再次相识 结下了友谊  据我二姨王玉朵对我讲回忆 孙犁曾写过一篇文章《老邴区长》邴洪运曾任天津工业局 水产局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