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 月 鉴
十二
“报告指导员,山林起火了!”陶墨正在组织干部开会,一个外役犯匆匆跑来报告。
一个外役犯在上山采割编织箩筐用的藤条时,忘记了这是一片林区,忍耐不住抽了一支烟。偏偏就是这个烟头的残火引燃了一片枯草。冬未春初,枯黄干燥的草甸遇火就着,火势迅速蔓延开来。风助火势,火舌四窜。刹那间,火苗就扑到了那片树林跟前。灌木丛,落叶树,松林,全被卷入一片火海。瞬间便浓烟滚滚。
陶墨一边让小张立即选派了平时表现较好,刑期较短的二十名罪犯紧急集合,一边给三十里外的林场打电话报警。二十人的队伍很快列队完毕。陶墨简单地作了安排,明确了任务,就出发了,“一定要保证安全!”陶墨向队伍补充道。
“报告指导员,让我也去吧!”是秦光耀。
陶墨收住脚步。他看到了一双期盼的眼睛,秦光耀正立定站在警戒线内向已跑到大门外的他发出了请求!眼里充满了坚毅和向往。陶墨犹豫了。按刚才的筛选条件,秦光耀的刑期太长。
“指导员,请让我也去吧!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秦光耀声音恳切。从这声声请求中,陶墨听到了一个失足者真诚悔过,回报社会的激情。陶墨点了点头,“快跟上!”
到了现场一看,陶墨才发觉,四名干部,二十一名犯人,对一场火势熊熊的林区大火,确实显得势单力薄了些。时间不等人,容不得多考虑了。必须先控制住火势,阻止蔓延,等林区消防队员一来,就好办了。
二十五个人立即投身于火海,没有别的有效工具,只能用棍棒、铁锹,甚至衣物和身躯来隔开火苗,扑灭火苗。二十分钟后,林场消防队终于来了,高压水枪也架起来了,在紧张而又激烈的战斗后,一场大火总算彻底扑灭了。
灾后的树干,散乱地横在灰烬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焦烤味。陶墨让干部集合队伍,准备撤回。
“一、二、三……二十!”数报完了,少了一个人!陶墨迅速扫过每一张被烟灰熏抹得乌黑的面孔,他的心揪紧了,秦光耀不在!
“他会不会借机跑了!”一个干部猜疑说。
陶墨听了这话,似乎觉得有人扇了自己一耳光般的难受。不可能,绝不可能!他在心里这样辩驳着。而同时,一个阴影在心头闪动了一下:“检查现场每一个角落!”陶墨几乎是咆哮着下令。
“陶指导,这儿有个人!”林场消防队员大声喊道。
陶墨大跨步跑过去,是秦光耀!
他倒在一块低洼处。四周的草木灰几乎湮没了他。他的衣服几乎被灼烧完了,只剩下几缕烂布头挂在肩上。在他的身后,一大块被扑灭火苗的草地还残留着未烧净的草根。秦光耀愣是用他的身躯滚出了一条长约三十米的隔离带。
大伙七手八脚地将昏迷中的秦光耀抬起来。他的身上已严重烧伤。脸颊、眉角和前额一片焦黑。几道灼伤的印痕触目惊心地刻在他的双臂上。
几分钟后,医院的救护车呼啸而来。秦光耀被直接送入手术室。
手术室内,医护人员紧张穿梭着。陶墨在门外如坐针毡。他忽然担心秦光耀将不再醒来。不要,不要!他在心里反复祈祷着。
如果是那样,这样的结局是否太匆忙,太不近人情?而他们之间,还有许多话要说。他的亲人还在殷切期盼着他的归来。
陶墨发觉自己对秦光耀已经仅存的是宽容和祈祷了。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因素让他这么快就完全谅解了秦光耀。
终于大夫们出来了。他们告诉陶墨,病人已脱离危险,但还需要静养。
躺在手推车上的秦光耀被推出来了。面部几乎被裹了个严实。他一直在昏睡着。监控仪显示,他的心率稳定,只是体温偏高。吊瓶里的液体正通过导管缓缓地流淌着。他睡得那么安祥。他真的累了,也该好好休息休息了。
陶墨让其他同志先回去,他先守在这儿。
空寂的病房里,只有他们默默相守着。这也是他们在这里认识以来首次安静平和地相处。倚在床头,陶墨端详着秦光耀。他额头的皱纹也深了,眼角的鱼尾纹也密了,鬓角的头发也微微泛白。仔细算来,他俩的年龄相差无几,都是奔五十的人了。不知不觉间,他们都已迈向老年。陶墨想着这些的时候,他两眼潮热,一种亲情自心灵深处涌起。他轻轻地理顺秦光耀耳畔几缕零乱的头发,泪水悄然滴落在秦光耀缠满纱布的脸上。
只到月上枝头,秦光耀还昏迷着。月光徐徐投进病房,清亮一片。陶墨忽然觉得那月光是那么柔和温馨。这种特殊的感觉让陶墨自己也有点感动。月儿,难道你真的明白我的心,与我同喜同悲吗?
整整一天一夜,秦光耀没睁过眼。但各项体征表明一切正常。“这是正常反应。再等一阵吧。”院长老黄安慰陶墨和其他同志。
又是一个月夜。陶墨正伏在病床前翻看着几份犯人的思想汇报。忽然,秦光耀的头轻微地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在蠕动着,声音细微。
陶墨伏下身去,他终于听清了,秦光耀分明是在呼喊着玉凤的名字。他鼻子一酸,一种亦喜亦悲的情感油然而生。过了一阵,秦光耀又睡过去了。不一会儿,秦光耀的嘴唇又开始翕动起来。陶墨估计他可能想喝水了。他把早就冲好的温糖水用棉球蘸了轻轻地抹在秦光耀有些干涩的嘴唇上,秦光耀的舌头轻轻在泯动着。一会儿,秦光耀又平稳地睡着了。连续熬了一天一夜,陶墨只觉一阵困意卷来。他不知不觉伏在床沿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陶墨忽地醒了。他的身上多披了一件外衣。秦光耀居然已半坐起来,倚在床头,正对着已经偏西的月亮出神。几滴泪珠挂在他的腮边,映着月晖,晶莹发亮。
察觉到陶墨醒来了,秦光耀忙擦了眼泪,艰难地笑了。他这一笑,脸上的伤口就扯得生疼。
“谢谢您,指导员。”秦光耀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地。他还很虚弱。他努力伸出手,将陶墨的手抓握在一起。
“光耀,”指导员的这个称谓刺激了失落中的秦光耀。他从这个称谓中听出了一种关怀的真诚。他的眼角又湿润了。多少年没有人这样随和在称呼他了。“你会没事的。安心休息吧。”陶墨抚摸着秦光耀的手,劝慰道。
两人相依着,一时无语。两双眼睛都不约而同地投向窗外渐隐的月亮。
也许想起了辛酸的往事,秦光耀竟然啜泣起来。他一头扎在陶墨怀里,象个小孩一样痛哭失声:“陶指导员,我……”
“光耀,你不用说了。”说话间,陶墨却也抑制不住那份激动。两个男人相拥而泣。人生的悲欢情仇,酸甜苦辣,似乎都浓缩在了这一瞬间,化作无拘无束的泪水。那一瞬间,隔在他们之间的那一堵墙轰然倒塌,铺成了一座桥,一座通向彼此心灵的神圣之桥。
“光耀,你现在还在恢复中,不要太难过,会刺激伤口的。”陶墨想起医生的嘱托。
秦光耀将头埋在陶墨的怀里,听话地点点头。
又过了许久,秦光耀突然仰起脸,“陶指导,我能叫你“陶哥”吗?
“陶哥”,这声亲切的称谓,只有玉凤在二十几年前这样唤过他。而今,秦光耀也欲这样称谓他,这难道也是一种必然的应和?这原本是一个多么幼稚、纯真的请求!可在此时,它又代表了秦光耀的多少深情,多少期盼!
想到工作条例中的有关要求,对这个本不过份却无法答应的请求,陶墨默然了。
“嗯,陶指导,我…就当没说这个话。”秦光耀显然是误解了,他可能认为是陶墨还没有谅解他,何况他现在是一名在押犯!这是多大的地位落差!
他们原本是能够成为一对好兄弟的。
“光耀,你不要想岔了。称谓也只是一种表征性的东西。最关键的是人与人之间相互尊重和理解。其实,我们身边的每个人,何尝不是我们这个大家庭的一员呢?会有那么一天,我要高兴而认真地接受你的这个称谓!”
“陶指导员,我真的感谢你,请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失望。”
窗外,晨曦微露。
“天要亮了。”秦光耀喃喃地说。
“是的。太阳要出来了。”陶墨也肯定地说。
一个半月后,秦光耀出院了。除了双臂的伤疤外,脸上的伤痕已消褪得若有若无。陶墨在心里也松了口气。
大病初愈的秦光耀,身体仍很虚弱,可他却坚持随犯人大队正常参加一切改造活动。在工地上,他带头死拼硬干;在号舍内,他积极打扫卫生,督促大家养成良好的习惯;在教室时里,他认真为同犯讲解分析例题,并鼓励同犯们多学知识。他的积极表现和真诚的态度,赢得了大家的一致好评。
与此同时,秦光耀等二十一人扑灭山火的事迹,经农场和省劳改局的批准,给予立功奖励。并被法院裁定减刑一年。秦光耀成为了犯群议论的焦点,被大家奉为改造的榜样。
陶墨和其他同志以此为契机,多次找秦光耀谈话,提醒他要戒骄戒躁,始终如一地努力改造,争取更大的胜利。同时,在犯群中组织开展学习先进,加速改造的活动。全中队迅速掀起了新的改造热潮。
秦光耀实现了他的诺言。在思想改造、学习、生活和生产劳动中既严格要求自己,以身作则,还积极带动同犯共同进步。他还带头参加函授学习,连续取得了会计和企业管理两个结业证书。
这一年,秦光耀又因悔改表现突出,被裁定减刑二年。
秦光耀通过自己的不懈努力,一九九一年国庆节前夕,终于提前刑满释放了。
陶墨和干部们为秦光耀等获得释放的八名服刑人员召开了欢送会。秦光耀那天精神很好,眉宇间洋溢着激动和欣喜。他和其他还在服刑的部分人员握手道别,鼓励他们要继续努力,早日和家人团聚。
最后,秦光耀从口袋里掏出几页稿纸:
尊敬的政府领导和干部:
在这个令人欣喜的日子里,我衷心感谢辛勤教育帮助我的每位政府干部。在此,我谨以此文,表达我真诚的谢意!
一个在黑夜里跋涉的人,知道光明最可贵;一个经过严寒侵袭的生命,知道太阳最温暖。
昔日,当我们肆无忌惮、放纵欲望的时候,我们无视国家法律的威严;当我们身居高墙、怨天尤人的时候,我们无视受害者的亲人的痛苦;当我们自暴自弃、混刑度日的时候,我们无视干部的良苦用心;当我们历经一次次惨痛的教训,幡然悔悟的时候,才发沉光阴不再。
如同一棵病入膏肓的大树,如同一个身陷绝境的旅行者,我们曾经绝望地等待孤寂中的死亡,而我们尊敬的管教干部就如同那柔和的春风,灿烂的阳光,如同我们近在咫尺的亲人和医生,让我们在监狱这片神奇的土地上涣发了解新的生机,让我们重新收获生命的金秋。
当你被社会和亲人所遗弃,请不要绝望。因为在这世间,还有一份真情在潜潜地温暖着你冰冷的心,还有一双大手在准备随时扶持你走过人生的这片沼泽地;还有一双眼睛在关注着你,期待你的重生和奋起……这一切都来自于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的管教干部,来自于他们宽广无私的一片冰心!
这份亲情,这份真爱,有日月作证!
……
读到动情处,秦光耀泪花点点,唏嘘不止。
这篇题为《一片冰心,明月可鉴》的散文诗后来发表在监内改造小报上,成为服刑人员反复吟诵的佳作。
秦光耀走了。他和他敬重的干部,和比兄长还亲的指导员,挥泪告别后,迎着朝霞,向着太阳,步履坚定地走了。他走了,结束了一个可怕的噩梦,带走了一段缠绵伤感的情思,再续了一份情同手足的牵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