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荣臻回忆录》的说法
确切的日期已不记得,朱旭明和李学文两位同志带我去看望孙振国同志。朱旭明和孙振国都是战争年代毛主席警卫排的战士、张思德的战友。李学文是周总理在八路军重庆办事处工作时的勤务员。他们当时都已离休,正为筹划成立天津市延安精神研究会,藉以发挥余热而忙碌。
孙振国告诉我:他是河北省安平县人,作家孙犁的堂兄弟。家庭贫困,父亲早丧,童年曾跟随母亲住在孙犁家帮助做些农活。抗战爆发,他参加了八路军。彭真赴延安出席党的七大时,从晋察冀边区带去一个步兵团,孙振国是这个团的战士,也就到了延安。由于他体格魁梧,打仗勇敢,又能吃苦耐劳,不久便被选调到毛主席警卫排工作。解放战争期间,他一直跟随毛主席,转战陕北各地。进了北京城以后,毛主席对他说:“你不能老是跟着我,也得去学点本领,做些事情。”于是,他和朱旭明一起转业到天津,参加经济建设,并在天津安家落户。
在交谈中,我们提到解放军出版社1984年出版的《聂荣臻回忆录》,以及这本书中有关毛主席在城南庄遭受敌机袭击的记载。
大家知道,1948年春天,各个战场上捷报频传,敌人的战略攻势已被粉碎,毛主席和周恩来等中央领导人离开陕北,东渡黄河,来到翼中。毛主席先在河北省阜平县城南庄住了一段时间,然后才去平山县西柏坡。
聂荣臻当时是晋察冀军区司令员,城南庄是晋察冀军区司令部的驻地。毛主席住在城南庄时,聂荣臻司令员对于毛主席的安全,自始至终非常重视。“文革”期间,却遭到江青的造谣污蔑。因此,《聂荣臻回忆录》 中有一节专门说敌机袭击城南庄这一严重事件。其中关于毛主席脱险的情况,是这样写的:
“······我(聂荣臻)走到他(毛主席)屋内的时候,见他······正躺在床上休息。
“······参谋长赵尔陆同志也来了,他站在我的身后。我看毛泽东同志不想进防空洞,心里急了,一连声地说:‘主席,敌人的飞机来了, 你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我要对你的安全负责’······
“我想,不能再迟延了,就当机立断,让警卫人员去取担架。取来以后,我向赵尔陆同志递了个眼色,便把毛泽东同志扶上了担架。我们两人抬起了担架就走,在场的秘书和警卫人员,七手八脚地接过了担架,一溜小跑奔向房后的防空洞。······”(《聂荣臻回忆录》下册678页。)
孙振国听了哈哈大笑。他说,“当时就根本不是用担架将毛主席抬出住房的。这段话准不是聂老总本人写的,而是别人胡编的。”他用手指着朱旭明,又说,“对于这件事,老朱最了解情况,他当时在场。”
警卫员的说法
我是研究党史的,出于职业习惯,便请他们详细地谈了毛主席遭受敌机袭击时脱险的经过。下面是由我综合整理的他们的谈话内容:
毛主席由陕北来到河北以后,他的行踪似乎己为敌人所察觉,常常有敌机飞临驻地上空盘旋。过去在陕北的时候,就曾遭到敌机几次袭击,警卫战士们都积累了丰富的对付敌机的经验,懂得在什么情况下,决不能麻痹大意,基本上没有遭受什么损失。
1948年4 月11日,毛主席一行来到阜平县城南庄,住在村北头新盖的一排平房里。这个地方有许多优点:一是环境幽静,适宜毛主席办公和休息。二是离平房约有100米的地方,有一个颇为坚固的防空洞,可供毛主席使用。三是城南庄是晋察冀军区司令部驻地,毛主席能够利用这个条件,随时和各大战场保持电报联系。
毛主席当时工作非常繁忙,曾主持召开几次重要会议。如于4 月30日起召开的中央书记处扩大会议,听取了陈毅、粟裕的意见,经过讨论,决定先集中兵力,尽量多歼灭敌军主力于长江以北,然后再渡长江。这就为打淮海战役画出了最初的一份蓝图。
空袭发生在5 月16日上午。这天,朱旭明被派在村外担任防空警戒。对于敌机来袭情况,他比孙振国谈的还详细。
大约在七点半钟,敌军的一架运输机由西安方向飞来,经过城南庄上空,向着北京(当时叫北平)方向飞去。接着,朱旭明又发现一架侦察机,由北京方向飞来,在城南庄上空转了两圈,飞走了。这引起了他的警惕,立即报告了警卫排排长闫长林。到了八点多钟,战斗机果然来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军区司令部拉响了警报器,聂荣臻司令员和军区其他首长匆忙赶到毛主席的住房来。这里顿时聚集了毛主席身边的许多工作人员,都非常关心毛主席的安全,并为如何将毛主席转移到防空洞去这个问题而小声议论。至于他们自身的安全,却完全不放在心上。据孙振国说:当时只有江青不在场,她最早钻进防空洞。
聂司令员焦急地对闫长林排长说:“主席还在睡觉,······怎么办?”
多年来,毛主席养成一种“夜猫子”的习惯:夜里工作,早晨六时才上床睡觉,十一时让人叫醒。在他睡觉的时候,没有紧急的事情,谁也不能打扰他。聂司令员这时所考虑的显然是敌机来袭,必须赶快叫醒毛主席,将他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
闫长林点头会意,便转过身来,以十分果断的口气,对警卫排的战士们说:
“石国瑞和孙振国负责保护毛主席进防空洞,其他同志负责维持治安,防止坏人捣乱。”
转战陕北期间,石国瑞、孙振国和另一战士王振海,都可以称得上是毛主席的贴身卫士。石国瑞和孙振国具有共同的特点:体格魁梧,能耐劳吃苦,愈是情况危险,愈是任务艰巨的时候,他们离毛主席愈近。有一张广为流传的毛主席在陕北行军途中拍下的照片,毛主席骑在马上,走在前面牵马的就是王振海,孙振国和石国瑞分别走在毛主席的左右两侧,保护着毛主席的安全。
现在,孙振国和石国瑞领受了任务,没有商量,便飞快地跑到毛主席的床前,拍打盖在毛主席身上的被子,并用肯定的口气说:“快起来!敌人的飞机来了。”其实,毛主席早已醒了,他和往常一样,每遇敌情,都无所畏惧,反而问:“你怎么知道敌人的飞机来了?我还没有看见呢!”孙振国、石国瑞也不和毛主席多话,不等毛主席同意,就动手将毛主席从被窝里拉起来,给他披上衣服,然后两人一齐架着他,向着防空洞走去。聂司令员、赵尔陆参谋长等跟在他们后面。
这时,敌机正向毛主席住房上空飞来,并向下俯冲,敌机的翅膀差不多掠到了房顶和树梢,发动机的轰鸣声更使人感到神经紧张。孙振国、石国瑞停住了脚步,将毛主席隐蔽在一垛高墙角下,并用两个人的高大身躯护卫着毛主席。
孙振国、石国瑞原以为敌机俯冲下来,会扔炸弹和扫射机枪。可是,敌机又昂起头来,向上飞去,挂在飞机肚皮底下的炸弹肉眼清晰可见。孙振国和石国瑞懂得,敌机决不会到此罢休,它马上就会飞回来。必须争分夺秒,越快越好,将毛主席护送进防空洞。于是,孙振国转过身来,背起了毛主席,石国瑞双手扶着毛主席,一齐向着防空洞冲过去。这时毛主席对他们说了什么话,他们竟然完全没有留意······
就在这短促的时间里,中国人民的伟大领袖避免了一场灾难。当他们刚刚进入防空洞,喘息未定,一颗炸弹便掉下来,准确地落在毛主席住房的门前。门、窗都被炸得粉碎,房顶也被炸坏,房前的一棵大榆树被劈成几段,榆树叶如雨点似的洒落一地。幸运的是我军没有一个人在场。
空袭警报解除以后,毛主席看了看被炸的现场,笑着说:“这炸弹还真厉害!”
当天晚上,为了毛主席的安全,聂司令员将毛主席转移到附近的深山沟里,一个名叫花山村的地方居住。
事后查明,敌机之所以能这样准确地袭击城南庄毛主席的住房,是由于潜伏在军区司令部的两个敌特提供的情报。这两个敌特事后都受到了严厉的惩处。
《陈伯达传》的说法
最近,我看了《陈伯达传》(作者叶永烈,人民日报出版社1999年出版),发现在毛主席遭受敌机袭击脱险这件事上,还有和上述两种说法都不同的另一种说法。
从这本书上看,陈伯达谈这件事,至少有三次。
第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是1971年9 月,已被软禁的陈伯达被送往秦城监狱关押时,他为了在狱中得到较好的待遇,“大声提及”他在阜平做过一件“好事”。但后来公安机关派人调查时,他又没有按照公安机关的要求,写成文字材料交上去。
第二次,是他服刑期满,出狱以后,与周扬见面,谈到他这几年来的经历时,谈到了这件“好事”。
第三次,是和陈伯达传记撰稿人谈这件“好事”。可见陈伯达是认真看待这件事的,谅必他不会认为这是他编造的吧。
陈伯达所说的“好事”,以陈伯达和周扬谈话时谈得最为详细,并在事后由他的儿子陈晓农作了记录,收进《陈伯达传》。现在照录如下:
“我自己以为优待我(指在秦城监狱)是因为我在阜平救过毛主席。1948年春天,国民党飞机轰炸阜平,那天早上我听到飞机响,赶紧跑到毛主席那里,他正在犹豫,我说飞机就在头顶上,要赶快走。他听我一说,就走了。他绕过一道墙,听警卫员说我还未走,回头喊了我,我催他快走······
“看到他已走到安全地方,我赶快离开,刚跑到院子外,炸弹就已经投下来了,正好炸在院子当中,房子玻璃全被打碎了······
“如果晚一步是很危险的。这件事本来从没有对别人说过。1971年逮捕我,我在监狱门口不肯进去,大声说过‘我救过毛主席’!
“开始关我的地方条件很差,······大概我说的话传上去了,几天后把我转到一个三层楼上,生活很优待······”(《陈伯达传》上册57页,242页。)
本文作者的看法
我产生了将上述三种说法一并加以研究,并写一篇文章的念头。
这时孙振国已因患癌症,于1988年8月不幸去世了。朱旭明也已进入耄耋之年,但身体还好。于是我去拜访他,听听他的意见。
朱旭明对陈伯达的说法不屑一顾。他说:
“我们警卫排十几个人,一天二十四小时,干什么吃的?就是干一件事:保卫毛主席的安全。为了不让毛主席遭到敌人的伤害,我们每个战士随时随地都准备用自己的身体抵挡敌人射来的子弹。当敌机已在城南庄上空盘旋时,我们所要做的最重要工作,就是将毛主席护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但是,困难的是,毛主席有他的脾气。对于敌人,他从来都是藐视的,不管遇到什么敌情,他都无所畏惧。所以,他决不会像陈伯达所说的那样‘听话’,一叫他,他就走出去。”
“那么,是否可以如《聂荣臻回忆录》所写,用担架将毛主席抬出去呢?也做不到。我记得在陕北时,考虑到毛主席的身体健康情况,有时不适宜骑马,我们准备过一副担架。他不但从来没有坐过,还把我们严厉批评了一顿。但是,毛主席这时毕竟已是将近六十岁的老人,走起山路来很吃力。见此情况,倒是孙振国有办法。他主动将自己背粮袋用的一根柳木棍递给了毛主席。毛主席拄着走了几步,高兴地说:‘这东西好,省力气!’此后,一直到离开陕北,过了黄河,换乘汽车到冀中来之前,他的手都没有离开过这根柳木棍。”
“排长闫长林和警卫排的每个战士都了解毛主席的脾气。所以,当聂荣臻司令员焦急地问闫长林怎么办时,闫长林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叫石国瑞、孙振国同志去将毛主席护送到防空洞里。闫长林知道毛主席对我们的一举一动都是能理解并接受的。我们有信心完成这个任务。”
朱旭明还回忆说,他和孙振国虽同为警卫排的战士,但分工不同。他个儿矮,力气小,领导上都派他站岗放哨,行军时走在队伍后面,孙振国个儿高,力气大,无论是行军还是扎营,他和石国瑞都不离开毛主席身旁。所以“同在毛主席面前,他和我们的表现也不一样。他有说有笑,就像对待亲人一样。我们则毕恭毕敬,小心谨慎。他调到天津来工作,一度感到有点不顺心,还回中南海去,见到毛主席,要求调回北京。毛主席居然没有批评他,点头表示答应。我们连想都不敢这样想。后来只是因为‘文革’开始了,他没有再去北京打扰毛主席。”我体会,朱旭明这么说。无非是要说明,遭到敌机袭击时,帮助毛主席脱险的是孙振国。
为了核对他的说法,我查阅了《保卫毛主席记事》(闫长林著,吉林人民出版社1992年出版)、《共和国领袖要事珍闻》(《党的文献》编辑部编,中央文献出版社1998年出版)等书中的有关章节。我看到,闫长林、李银桥和朱旭明、孙振国的说法,基本上是相同的。闫长林、李银桥在书中都提到石国瑞和孙振国的名字,都说是他们将毛主席护送到防空洞里去的,只是没有像孙振国、朱旭明说得那么详细。闫长林在书中还写了转战陕北期间,毛主席拒坐担架的事。他强调说:“要说服毛去席坐担架是办不到的。他不愿意做的事,谁也休想让他做。”《保卫毛主席纪事》是在《聂荣臻回忆录》之后出版的,闫长林这样写,实际上是对《聂荣臻回忆录》中写的聂荣臻和赵尔陆用担架抬毛主席的说法的否定。
同一件事情就有这样三种不同的说法。究竟哪一种说法是真的?我认为,朱旭明是当事人之一,最有资格作证,他的一番话又说得合情合理,令人信服。《聂荣臻回忆录》中的说法,《陈伯达传》中的说法,都将主要应由警卫人员做的事,误写在聂荣臻、陈伯达的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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