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 是 开 玩 笑 惹 的 祸 高 国 彬
一日，在路上巧遇一位三十多年前的老熟人。他年近古稀， 身体羸弱， 有些驼背，显得格外苍老，行动起来变得老态龙肿了。交谈几句，倒使我回忆起过去的一桩往事。记得他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中，曾是一名红得发紫、响当当的革命造反派的头头。出尽风流后，却在一夜之间变成革命专政的对象，下放到工厂中去劳动改造。这种突然的戏剧性变化，都是因为开玩笑而引起的。说起来，这个事情至今还是让人难以忘怀。
1967年元月，革命造反派在一夜之间夺取了政权。宣布单位的领导班子解散，所有干部就地免职，一切工作由革命造反派人员接替。这时在干部队伍中，发生了分化。一部分人员向造反派靠拢，得到了重用。另一部分人员则被认为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忠实执行者”，而被打入另册。于是，我等之人，就被下放到远离市区的工厂劳动，接受群众组织的监督改造。
一日，在我们劳动的队伍中，来了一位造反派的头头。但是，并没有与我们在一起干活。我们这些人顿时精神紧张起来，恐怕出现什么差错，给我们带来新的麻烦。大家都小心翼翼地干活，不敢多说一句话。几天过去，这位造反派的头头，既没有对我们进行训话，又没有到我们劳动的车间里来，而是一个人在那里干着繁重的搬运工作。这时，我们大家感到诧异，大惑不解。当时又不便于询问，又过了一段时间，方知这位造反派头头，也是来参加劳动改造的。
此人姓李，排行老三，工人们都给他叫李三。出身贫寒，解放前来城里学徒，后转如国营工厂工作。由于纪律松懈，曾受到过领导的批评，再加上不善学习，技术上也无大的长进。但是，他经常好与同事们开个玩笑，将对方置于尴尬境地为快事。
文化大革命开始时，群众起来造反。他认为时机已到，便跳出来成立个“虎山行”造反队（原意是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为了表白自己忠于领袖，连自己的名字，也改成了李卫东。从此，他上窜下跳，到处罗织罪名，揪斗领导干部。他无视法纪，闯入民宅，封门抄家，都成了急先锋。他参与夺权，更不落别人之后。霎时间，由一个普通工人，一跃而成为行业领导班子的成员。那种趾高气扬的派头，就连走路都横起来了。
好景不长，‘官位’尚未坐稳，就从宝座上跌了下来。一次，李参加上级造反派召开的会议，平时爱开玩笑的他，在会场中与熟人开玩笑，失口说出一句带有严重性错误、有关政治上的话语，实属口误。当场，惊动了到会的造反派，都认为是他有意所为。因此，改变了原来的会议议程，从而进行批斗李卫东了。之后，他被免除了在群众组织中的一切职务，解散了“虎山行” 造反队。进而对他的出身历史，造反派进行了调查。发现他解放前曾参加过伪军，他大爷是富农成分，还有意将他过继。这一重大发现，给造反派批斗他，提供了有利证据。于是乎，什么“阶级异己分子” 、“剥削阶级的孝子贤孙” 、“现行反革命分子” 等等大帽子，都扣到他的头上。开始了大会小会的轮流批斗。他一时也蒙了头，觉得这样的上纲上线，实在难于接受。但是，在当时即便是他满身都是嘴，也难于申辩。最后，把他下放到工厂劳动改造。每天干完活后，他比我们还多了一项任务，就是在毛主席像前低头请罪。
有一次，工厂的造反派组织，让我们参加劳动改造的人员，进行思想汇报。他也在会上介绍了他的情况，解放前，由于生活所迫，参加过本县保安队当过兵，任务是做饭，干了三个月就不干了。至于对过继给他大爷，他毫不知此事。在会场上开玩笑失口，决非故意。对他这样处理，难于接受，更是不能理解。
会后，他又向我说明苦衷，表明自己的清白。我便与他讲：“当时你批斗领导干部，抄家封门，给他们罗织了许多罪名，根据又是什么？你想过没有，他们能够理解吗？” 一番话后，他哑口无言，沉思片刻，说了一句话：“都是开玩笑惹的祸”。
时至今日，事情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不知他对那次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以及他的表现行为和对他说错话的处理，又有什么新的认识呢？
我目送他的身影，看着他拖着蹒跚的步履，远离而去。
2003年2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