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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 所 经 历 的 干 部 劳 动
 高 国 彬
干部参加体力劳动,始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期。为了密切干群关系,缓解上下级之间的矛盾,中共中央于1957年5月10日,下发了《关于各级领导干部,参加体力劳动的指示》的文件,要求所有国家干部,每周要到基层参加一次体力劳动。
  国家干部本身也是劳动者,是属于脑力劳动。通过深入基层参加体力劳动的方法,了解下情,很有必要。广大干部对中央的指示,积极拥护,并能够身体力行。职工群众对各级干部到基层来劳动,深表欢迎。对密切干群关系,起到了积极的作用。
  但是,在过去的年代,随着时间的发展,干部参加体力劳动的含义,却被人为的扭曲。慢慢的就成为当权者惩罚干部的一种手段,动辄就以“下放劳动”为名相威胁。曾记得有一位同事,敢于直言,对顶头上司提出过批评意见,冒犯了领导的威严,于是这位领导就耿耿于怀。在一次支援农业的任务中,领导者就堂而皇之的将这位同事,列入到支援农业的对象之中。到农村后,干着与他毫不相干的工作,繁重的体力劳动,一干就是几个月,真是苦不堪言。从此,有些干部谈‘ 劳 ’色变,从这位同事的遭遇中,吸取了教训。参加体力劳动,本来是一种正常的活动,如今倒成为广大干部的一种思想负担了。
  然而,对某些领导者来说,劳动又是捞取政治资本的极好机会。为了渲染领导者能够亲自出马参加劳动,办事人员事先就透露出消息,众多媒体的人员便会蜂拥而至。当领导者到劳动现场后,摆开架式,比划几下,咔嚓之声早已把这一瞬间,摄入到历史的镜头。与工人交谈几句,也就成为新闻报导材料,便在报刊上大肆宣传。同时,上级领导的组织部门,也就把这样的材料,纳入到干部的政绩考核之中。但是,对这样的干部劳动,广大职工群众早已嗤之以鼻,从来就是不买账的,认为这不过是一种形式,走走过场而已。
  参加体力劳动,对我来说,确实感触颇深。有参加劳动的喜悦,也有在劳动中的苦涩与悲哀。总之,在这几十年的工作之中,从来就没有间断过参加体力劳动。假如问一下,参加劳动的次数与多少时间,至今已经无法记清了。如果按时间的顺序分析,干部参加体力劳动有如下特点。即:五十年代劳动是为了密切干 群关系,六十年代劳动是为了改造思想,七十年代劳动是为了支援农业,八十年代劳动是为了充当廉价劳动力。如果按参加劳动的内容分类,有深入基层接触群众的体力劳动,有参加社会的公益活动的劳动,有接受思想改造的惩罚性劳动,还有充当劳动力的劳动。真可谓名目繁多,不胜枚举。至于社会上的公益性劳动,应当大力提倡,不在本文所谈之内。
  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一般参加体力劳动都是深入生产车间,接触广大工人群众,而且规定每周四为劳动日。坚持执行这一制度,确实有效的改善了干群关系,拉近了与工人群众的距离,收到了较好的效果。当时,还有另一类劳动,就是为了完成某个专项工作,上级按照任务下达,分配给基层,而且还是必须完成的。
  1959年7月,为了保证市民冬季吃上大白菜,市政府把这项任务交给基层单位,工业系统负责到南郊区双林农场种菜。于是我所在的工厂就抽调100多人,我也被列入到支农人员之中。当时,我二孩子刚刚出生,大孩子不满两岁,爱人在家中急需人照顾。我随即向领导上提出个人的家庭困难,而得到的答复是:“家中的事情在大也是小事,国家的事情在小也是大事”。最后只得服从领导上的决定,离开刚出生两天的孩子,如期的到达双林农场。
  我们在农场里,正值酷暑,头顶烈日,在那骄阳似火的田间,一块地、一块地的翻土播种。然后排水灌溉,待菜苗长出后,进行间苗中耕。大白菜已经种好,可以说我们已经完成了任务。但是农场的领导仍然不让我们撤回,又给增加了新的任务,帮助农场喂养奶牛。整天收割玉米,铡草粉碎,进行发酵处理,为奶牛过冬做好准备,其任务量与种大白菜相比,可就繁重的多了。
  在那炎热的三伏天,所有参加劳动的人员,都居住在简易的工棚内。白天劳累了一天后,晚上由于蚊虫叮咬,难于入睡,根本就无法休息。加上卫生条件很差,参加劳动的人员相继出现腹泻,陆续病倒。在这样的情况下,农场的任务并没有减少,这就加重了其他同志的负担。
  我虽然在农场劳动,可是心却惦记家中。由此可以看出,领导者是多么不尽人情,更谈不上关心职工生活了。在今天看来,是一种不可想象的事情,但是在那个年代,却是活生生的事实。
  进入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干部参加体力劳动的提法,发生了变异,成为对干部进行思想改造的一种手段,完全违背了密切干群关系的初衷。
  在那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运动中,造反派夺了权,重新组建了新的领导班子。随着把原来机关的办事机构撤消,除了留下少数人员外,其他人员予以遣散。到1967年就把我们这些人,下放到工厂参加劳动。同时,造反派还向群众交待,我们这些人,都是被改造的对象。从此,厂内的一些脏活、累活,就都落在我们身上。这还不算,每周还要向职工群众,进行一次思想汇报,听从群众对我们的点评,接受群众对我们的监督。
  在工厂劳动数月后,又接到了新的任务,到塘沽农场收割水稻。由于造反派只顾“抓革命”了,而无人进行“促生产”。时至深秋,成熟的水稻仍然长在田间。我们这些人到农场后,几百人无处栖身,只好用苇席搭成窝棚,地上铺上稻草,大家席地而睡。深秋的凉风,到夜间就格外寒冷,一层苇席又怎能御寒呢?大家就只好多盖些稻草了。就这样一干就是40多天,从收割、脱粒、晾晒到入库,都是我们这些干部来完成的。
  秋去冬来,时间已经进入1968年。随着文化大革命运动的深入发展,进入到精简人员阶段。我等之人,当然在精简人员之列。为了安置这些人员,革命委员会把我们送进“天津市工交建系统五、七干部学校”学习,地点在西郊区卫南洼。能够进入学校进行深造,咋听起来又是多么美妙动听。当我们进入干校后,这才发现连一间房子都没有,是一片荒野,一切都需要我们自己动手来建设。这才发现,名为干校,实为劳动改造的场所。这个学校,还有特殊之处,就是没有学习期限,人们又戏称“无期改造”。
  生活之艰苦,劳动之繁重,管教之严格,更不待言。我们的学习任务,是军代表进行军训,造反派进行训话,贫下中农的代表带领我们开荒,晚饭后才是政治学习时间。从自己动手盖房,到开荒种地,都落在我们身上。一直到1970年5月,我才告别干校生活,调回市内分配工作。但是,还有很多同事仍在干校苦苦的煎熬。
  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劳动的内容又在翻新。除每周下基层劳动外,还要到 市郊县农村,帮助农民秋收。
  农民种田,春种秋收,乃天经地义之事。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的生活,从来也没有听说叫城里工人来帮助秋收。但是到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农村秋收出现了问题。大批的庄稼长在地里,就等工人“老大哥”去帮忙。农村既不缺少劳动力,又没有受到什么灾害,为什么不能收秋呢?岂不怪哉!为了把粮食收到家,不至于把一年的劳动成果,白白的浪费在地里,城里的各企业还是派出大批人马,浩浩荡荡的下乡来秋收,在当时可谓是一条靓丽的景观。
  郊县的农村,每年麦收、秋收都有城里人来帮助。各单位派出人员、车辆,包括全部的后勤供应,都是从城里带来的。真可谓是无偿的支援,每次收秋大约需要二至三十天的时间。可想而知,各单位的负担也异常沉重,一切开支都滩入生产成本。因为,当时所讲的是算政治账,不算经济账的。就我个人而言,曾经连续三年,分别去宝坻县、武清县、静海县去帮助秋收。城里的人员平时就没有干过农活,一切都要从头学起,因此干起活来,效率就很低,因为没有时间的限制,到干完为止。
  城里人到农村帮助收秋,当地的农民并不领情。后经过与农民交谈,才了解了真情。自文化大革命运动以后,农村的干部更替频繁,领导上不够得力。再加上吃了多年的大锅饭,分配不均。过多的强调政治挂帅,严重的挫伤了农民的生产积极性。许多农民采取消极怠工的办法,到田间出工不出力,对集体的生产,漠不关心。致使干部与农民的矛盾较深,村干部指挥生产就不灵,群众有抵触情绪。究其根源,可以说当时的农村政策,已经脱离了农民的实际情况。
  不仅帮助农民收秋,还要帮助农民挖河。1976年,要疏浚东郊区一条河道,本来是农民应当干的事情,也落到城里人的身上。同年4月,我们行业出动了500多人,由我带队前去挖河。工作繁重,又无机械可以利用,完全靠人抬肩扛,干了40多天后,才完成了任务。河道疏浚后,受益者完全是当地的农民。至于平时的支农活动,短时间的出工出力,那就是很多了。
  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干部参加体力劳动,完全背离了中央原来的规定,成为一种可利用的廉价劳动力。干部到基层去,到工人群众中去,了解实际情况, 就越来越淡薄了。取而代之的是市政建设的重大工程,要由干部参加劳动来完成。还要按时间、按标准、按质量,进行工程验收。最典型的例子是1982年秋季的引滦入津工程,我曾带领行业1500余人,到宝坻县青龙湾河一带,加宽河道。这些挖河人员,全部吃住在现场。所使用的工具,都是单位自备,就连一切后勤供应,也全部是从市里运去的。我们苦干了两个多月,按质按量的完成任务,经过验收合格后,人员才全部撤回。
  到1987年,市里修建外环线马路,上级领导如法炮制了引滦入津的经验。将任务分段下达到各个单位,采用工、料全包的办法,市里有关部门只去检查验收。当时,各个单位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去现场修建。当然,首当其冲的还是各级干部,我放下手中工作,又投入到修建马路的任务中去。经过一个多月的紧张劳动,才算交上一份合格的工程。最后结算,所有的费用都由企业负担。
  以上叙述,是我个人在几十年工作中,亲身经历的体会,只是做了一下梗概的介绍,并不是谈所有人员的劳动。至于社会上的临时性的劳动,我参加的那就更多了,这里不再赘述。
  时至今日,斗转星移,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干部参加体力劳动的做法,早已成为历史,如今不再提起了。年近古稀之人,只不过是对过去历史的回忆,所经历过的坎坷历史,至于人世间的是非曲直,又有谁去评说呢!
  国家经过十几年的改革开放,经济正在飞速发展。就连上层建筑,也在悄悄的变革。过去所称呼的干部队伍,也在分化。属于国家机关的工作人员,已经改成公务员了。企业也进行了政企分开,本来就是企业的管理人员,也把干部的称呼改为职员了。同时,组织机构也进行了精简,大批的冗员也被分流。当今在位的人员,做到各司其职、各负其责了。其办公的方向正在向高速度、高效率迈进。至于还是否参加体力劳动,对于他们来讲,也就无足轻重了。
  
2002年5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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