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师杨敏如先生

作者:李启华         发布时间:2015/7/19 20:20:10         人气:1978次

                         恩师杨敏如先生  

                     59届  李启华(2009年)

 杨敏如先生今年93岁高龄了,她是北京师范大学的资深教授,是我为学为人的恩师。

我一直有写杨敏如先生的冲动。但几次提笔都又搁下了。杨先生一生太丰富了,她像一本厚厚的书,我只读了其中的几页,还不知读懂了没有。我只能选几个我亲历的生活片段,写写她治学为人的高尚品格和乐观向上老而弥坚的的追求精神,表达我对她敬爱、崇拜、感激之情。

我是杨先生千百弟子中很不成器的一个。但因缘机遇,却使我断断续续深深浅浅走近先生,成了先生永远的不毕业的学生。

我最初认识杨敏如先生是在外国文学课上。当时我是北师大中文系三年级学生。时间大约是1957年秋天。

外国文学是中文系的专业基础课之一,分几学期上课。先后已有好几位老老师。杨先生为我们讲授苏联文学。她当时大约40岁,小巧的体态,朴素的衣着,举手投足流露出高雅的气质和大家才女风范。她讲课声音洪亮,声调抑扬顿挫,很能抓住学生。最大的特点是鞭辟入里,以情动情。她以自己对作品感悟之识,之情,分析启发感染,把学生引导到作家作品的氛围中,让学生在品味文学作品原本的美学韵味的同时,进而把她自己对作品精髓的理解、吸取、转化、再创造后的新意传授给学生。课堂笼罩在情智交融、师生互动的气场之中,加之她的体态语言生动得当,更有吸引学生的魅力,一堂堂课眨眼间就过去了。她的课成了快乐的享受。

记得先生讲高尔基的《母亲》,按当时政治标准第一的要求,革命者巴维尔和革命母亲的精神和思想必须突出讲解,对艺术性的分析一般不重视。但杨先生却从典型人物的刻画方法切入,她把人物放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俄国社会和俄国革命的典型环境中分析,引导学生仔细地注意作者对人物的心理变化的描写,注意母亲尼洛夫娜的精神的性格的成长过程,注意母亲如何在工人运动中跟着儿子一步步成长,从一个沉默寡言,顺从、内心恐惧一切的工人妻子成长为勇敢的革命者的。这样的讲解,更深刻生动地体现出作品的思想性,对我们阅读赏析能力的提高帮助极大。

印象最深的是杨先生讲授法捷耶夫的《青年近卫军》。那时似乎还没有引进《青年近卫军》的电影,虽已有了小说译本但图书馆藏书不多,我们课前对作品几乎一无所知,因而对教师的讲授很期盼。

杨敏如先生太爱青年近卫军中那些英雄了。课堂上,她像一个母亲用挚爱,用泪水和由衷的赞美之情,向我们诉说自己的儿女在苏维埃制度教育下,在战争洗礼中,在与法西斯匪徒、叛徒、卖国贼斗争中表现得多么优秀。我们被感动,被吸引,流着泪,压抑着狂跳的心,深深地沉浸在英雄主义的氛围中。

听杨先生讲授,我们的收获不仅是知识,还有理想、情操和性格的陶冶和养成。

那时的我们几乎和青年近卫军中的英雄们是同龄人,杨先生为我们描述分析的青年英雄们的事迹和言行,对于崇拜英雄的我们的影响是终生的。他们高尚纯洁无私的道德情操,他们机敏智慧坚韧乐观性格,他们疾恨法西斯宁死不屈为国献身的精神,成了我们一生追求的做人的目标。很长一段时间,青年近卫军战士的英雄故事成了我们文艺汇演节目的题材,他们的豪言壮语是朗诵者的首选。

至今我还能背过青年近卫军的军歌:

战友们,迎着朝霞前进吧!

我们用散弹和刺刀给自己开路……

战斗吧,工农的青年近卫军,

消灭法西斯!

让劳动者成为世界的主人……

   我和杨敏如先的私交是在我毕业留校后,在中文系外国文学教研室工作和在师大女附中进行教改试验时。

那时我父亲去世,家贫穷,负担很重,常有很多朋友帮助我。杨先生也关心我,像母亲那样亲切。一天,杨先生邀请我去她家玩,我知道杨先生的丈夫是国家某部的一位领导,怕添麻烦,便婉拒了。杨先生再三说,带上你漂亮的儿子来,我想和他玩玩。我去了。杨先生像奶奶接待孙子,吃的喝的很丰盛,她又讲故事又陪着我两岁的儿子趴在地上玩小汽车小飞机,笑着闹着……我的拘束消减了,感受到一种亲情。临别,杨先生送了一包食品,一架当时最新式样的喷气式玩具飞机和两本幼儿彩色小书,其中一本是《小猫不再玩火了》。儿子高兴自不必说,因为他没有漂亮的书,更没有像样的玩具,他爱不释手,天天看啊讲啊玩啊。后来那书那玩具又传给我的小女儿。虽然后来在幼儿园有许多书,许多玩具,但兄妹俩还是喜欢《小猫不再玩火了》和小飞机。这书这玩具他们一直珍藏着。四十多年过去了,至今二人仍能相互抢着讲述故事的每一个细节,还把已耷拉着一个翅膀的小飞机选做他们的第一收藏。

杨先生可能已不记得这次邀请了。她一生帮助过的人太多了,但我却把这一段经历珍藏在我记忆的深处。每每想起,心里总暖暖的。

还有一次交往,却使我刻骨铭心,至今内疚不已。

1966年,我在北京师大女附中试验教改教材。文革开始,疯狂打砸抢抄斗,杨先生一家受到严重的冲击。我因地主出身和父亲的历史问题以及丈夫留苏的背景也被造反派大字报批判,还被暗地监视。对此,杨先生并不知情。一天,杨先生突然来到我住的小院儿,怯生生的叫我出来,她想把她母亲的一点有纪念意义的首饰交我保管。我看看四周,已有三双眼睛盯着我们,有的在玻璃窗内,有的就直接靠着门框盯着。我拒绝了老师的请求,劝她赶快离开,先生点点头转身走了,她那消瘦的背影至今我仍闭眼可见。从内心讲,我真想帮助她,但我知道,只要我接过手,用不了半小时,东西就会被没收,我和杨先生都会被拷问……

拒绝是无奈的,但当时我无法向先生解释拒绝的原由。先生在患难中,想把部分体己物品交付给我保管,这是多大的的信任啊!这信任,在当时就是对可生死与共朋友的选择!这对我是多么珍贵的深情!可我却让她失望和伤心。每每想到此,我总感到羞愧和不安。后来,我总提心吊胆地打听杨先生一家的安危,听说抄家虽很狠,但人身尚安好。

1970年我随丈夫的北京矿业学院搬迁到四川华蓥山腹地,那是“三线”。一去十多年,和师友中断了一切联系。后,贫病出川到江苏,已是80年代了。偶而一次在电视上看见杨先生讲宋词,70多岁的人依然精神矍铄,声朗气爽。分析渲染,以情动人的风格一如当年。我含泪听完讲座,心也稍为释然。但我仍没有勇气直接与先生联系。直到90年代,才打电话问候先生。电话那边,热情、惊喜、关切、宽容、理解……我的心与先生的心又贴近了。后来忙于创建新专业,忙于学科建设和教学,只是电话问候。师大百年校庆时我去京看望先生,先生已近90高龄了。见面,无语凝噎,紧紧的拥抱,我又回到老师的怀抱。

2001年底我丈夫病逝,我也退休,心境十分寞落。我向杨先生诉说。她安慰我,并要求我不要停歇,鼓励我开始新一轮奋斗。她说:“你刚60多岁,就想停步了?在文革时,我也已60多岁,被压制被批判,但我相信总有一天我能再教书,能为国为民再做些有益的事,就坚持备课,准备教书。八十年代我已70多岁,尚觉余勇可贾,又登上了讲台,我是多么爱教书啊!十年间,先被邀到电视台讲唐宋词,一气二十讲。后陆续在业余大学、老年大学、广播电视大学讲授,后来还出版了《唐宋词选读百首》的专著。80岁以后我仍断续出去开讲座,至今还在宿舍大院里给老干部、退休教师和他们的家属们讲《红楼梦》……”

我被震撼了,感到内心注进了一股力量—— 年近九旬的杨先生顽强的生命力量,精神力量,人格力量注进了我的心里!

我也感到羞愧。本应由我们接过老一代的接力棒,将事业和生命延续下去。但当我们迷失时,老一代却用他们竭尽之力反哺救护,这是怎样的一种伟大啊!

惭愧之余,我誓不辜负先生教诲。我接受了中国矿业大学的返聘,又走上讲台,先后为大学生讲了《外国文学》《秘书学》等三、四门专业基础课和选修课,还挤时间写文章……每当我有惰怠之心时,我都会想起先生的言与行,我就会像先生一样爱学生,诲人不倦,就会像先生一样积极乐观努力向前。先生之力激发了我的生命力,我也要把这力传递下去。

自此,我们这一对忘年交进入了神交。那就是先生以顽强的生命力和永不停歇的追求精神,激励我教育我;我也不断地将自己和师友的进步和成就汇报给先生,以期给她送去些快乐,并求得先生指教。

杨先生对我的另一个震撼是她对共产主义理想的信仰和追求。

杨敏如先生出身书香世家,几代人都与革命有着很深的渊源。年轻时她就追求进步,坚信共产党(她的丈夫罗沛霖,兄长杨宪益都是坚定的共产党人和著名学者)。但因缘际遇,她一直未能加入其中。“文革”中那么受委屈,她都宽容以对,退休后仍再次申请入党。为了共产主义信仰,为了成为一个共产党员,她不懈地追求,用了几乎一生时间,这是怎样的坚韧和坚定啊!在91岁高龄时她终于成了共产党的一员。当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时,从电话中可听出她那难以自抑的兴奋激动之情。我衷心祝贺先生,但内心也泛起了酸楚。

我想,杨先生今天什么都有了:事业有成,桃李成蹊,生活宽裕,家庭幸福,子女孙辈成器,只要安度晚年就是了,但她仍奋斗着追求着。从几次交谈中我理解了杨先生,她入党不是为名利,更不是虚荣,而是为了检验和证明自己人生理想的坚定,是为了在组织内更好地为国为民做贡献。多么可敬可爱可佩的老人啊!但考验的时间却人为地拖了这么长久?!……对比先生我已是“老”党员了,但我对理想信仰的坚持力有时是松弛的……

今天,杨先生患腿疾,不能登讲台了,却仍笔耕不辍,她92岁开始写母亲回忆,再现她那个在艰难中支持革命、养育子女的伟大平凡的母亲的一生;她93岁开始写《绿窗读词偶拾》“以期将自己读词的新体会,献给青年一代”。她还有许多计划:写回忆文章,接见来访、辅导学生、帮助学子……

我敬爱杨敏如先生,我喜欢她热情乐观坦荡的性格,我崇拜她不拘旧格,鞭辟入里,巧思求新的教学风格,我崇敬她固守信仰老而弥坚追求不息的精神。

杨先生是我学业的老师,是我人生的导师,是我为人为学的楷模,也是我集师长、亲人、挚友于一的忘年交 。

                                        2009年9月9 日于中国矿业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