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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人故居] 李叔同--弘一大师的一生

作者:         发布时间:2013/4/27 15:51:57         人气:2076次

                    李叔同--弘一大师的一生

                                2011.9.4

前 言

在近代天津历史人物中,提起李叔同——弘一大师,都知道他是一位多才多艺,知识渊博的艺术家;更因为他中年后毅然披剃出家,以维护南山律宗为己任,又成为不但是中国而且是国际佛教中的有名高僧。

李叔同出身于富有的书香门第,他前半生在俗阶段,从童年读诗书,头脑聪慧清楚,喜好旧体诗词,擅长书法金石。他认为“士先器识,而后文艺”,“应使文艺以人传,不可人以文艺传”。并说:“有文无行”,终归是“匠”,表明了他高尚的节操。他为抒发其胸中感怀,生平写有许多诗词,造诣颇深。他的书法,力摹汉魏六朝,蕴藉有味。金石篆刻,取法秦汉,鉴赏之精,异乎寻常。当清末欧风东渐的年代,他出国留学日本,在学习西洋绘画、音乐的同时,更欣赏新剧。他的西画,宗米勒(Millct)派,带有印象色调。所作乐曲,歌词典雅,一歌一曲,风行海内。为了演新剧,在日本自创“春柳社”,演出《茶花女》等西洋名剧。他演剧的时间虽不长,其所组织的春柳社,是中国最早的一个话剧团体,开中国人演话剧的先河。由日回国后,曾执教于天津,杭州、南京等处达十年之久,以美术淑世。后来在全国教音乐、西洋画的教师,多得其薪传,如名画家丰子恺、音乐家刘质平等,皆其得意高足。概括言之,李叔同在他前半生的成就,为中国美术史,音乐史和新剧史,都开辟了一个新纪元,被尊为中国新艺术界的老前辈。

李叔同做出了如上所述的贡献之后,他忽然于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立意埋名,遁世出家。他放下万缘,一心学道,不务名闻利养,甘澹泊,守枯寂,过起了一领衲衣,芒鞋藜杖的苦行生活,迈进了他后半生的僧腊阶段。在这后期的二十四年中,他专心致志地精研佛教戒律,使失传多年的南山律宗,再度兴起来。他到处宣讲,被尊为南山律宗弘一大师,并进而奉之为律宗第十一世祖。这不仅是我三津人士的光荣,也是近代中国佛教界所仅见者。

这篇有关李叔同一生的史料是依据他生平两大阶段所经历的片断事迹综合编写而成。虽不完备,亦可窥见其一生面貌及其思想变化的迹象。

家庭出身

李叔同先世本为浙江平湖人,其先人由南方北来天津,经营盐业和银钱业,遂寄籍沽上。父李世珍、字筱楼,清朝进士,与合肥李鸿章,桐城吴汝纶为会试同年,出自瑞安孙渠田学士门下,曾官吏部主事。生平精研王阳明之学,旁及禅宗,颇具功力。晚年耽禅悦,在津设有义学,并于一八七六年(光绪二年)二月创立备济社于天津河东(社址在河北区粮店后街孙家胡同西口路南,早已停办,原址坐南向北大门已堵砌,院内房屋均并入天津牙膏厂),抚恤贫寒孤寡,施舍衣食棺木,旧时为津人所称颂。有妻妾数人,嫡出的长子名文锦,早即夭折,庶出的次子名文熙,字桐冈,又字敬甫,先天羸弱。李筱楼恐其次子再天亡,复纳妾王氏,即李叔同的生母。

李叔同在共弟兄中行三,一八八O年十月二十三日(光绪六年庚辰九月二十日)生于天津河东地藏庵,二年后迁居河东山西会馆南路西大门,即现在的河北区粮店后街六十二号,现在这个深宅大院的内部房屋结构多已重新改建,大门左右两个半米高的石头门墩尚存,仍保持原有的格局。当年在这个大门前薝横悬着一块“进士第”匾额,是显示李叔同父亲功名的,早已不存在了。

李叔同出生时,他父亲年已六十有八,母亲王氏仅二十余岁,他长兄文锦比他年长近五十岁,仲兄文熙长于他十二岁。父亲殁于一八八四年九月二十三日(光绪十年甲申八月初五日),当时李叔同年只五岁,依母教养成人,因之终生孝敬和怀念生身的母亲。

一八九七年(光绪二十三年丁酉)正是清廷光绪皇帝力图变法维新的年代,李叔同十八岁,与俞氏在津结婚。俞氏家族以茶为业,原住津西芥园大街。她生有二子,长子名单,一九零零年生,次子名端,一九零四年生。李叔同留学日本时又曾纳一日姬为妾,偕同回国,居于上海,一九一八年离沪东返。原配俞氏故于一九二二年(民国十一年)农历正月初三日。

李叔同的仲兄文熙,曾为名医,生子二人。其一子名鳞玉,字圣章,为法国留学生,曾任北平国立中法大学校长,另一子名麟玺,单名玺,字晋章,后更取名矫,字雄河,又字勿笑,也好佛,人称雄河居士,曾服务于天津银行界。

李叔同虽生长在一个丰衣足食的家庭里,但从懂事以后,对家里并没有什么好感。因为他父亲和他的生母,是老夫少妻,父亲故时,生母仅是一少妇,而且又属于篷室,置身子一个成员复杂而多事之家,很难相处。李叔同感于生母的处境,为此彷徨、惆怅,闷闷寡欢,性情乃日趋孤僻。

李叔同的父亲李筱楼七十二岁时,因患痢疾,自知不起。将临终时,嘱咐家人,延请僧人朗诵金刚经,静聆其音。最后安详而逝,如入禅定。停灵期间,每天延请和尚诵经不绝。和尚唪经的举动给年幼的李叔同很深刻的印象,这对他后来出家不是没有影响的。

李叔同幼年时性情特殊,常是趋于偏激。他从十几岁喜欢养猫,养了许多只,并且是敬猫如敬人,直到十多年后他去东京留学时,仍未改其奇特的个性。有一次他忽然从日本拍来一封家电,询问他畜养的那些猫是否平安。其爱猫成癖,有如此者。

早期在津接受旧教育

李叔同幼年聪慧,五岁开始即从他母亲习诵名诗格言。六,七岁时,其兄督教极严,不得少越礼貌,每日授以《百孝图》、《返性篇》、 《格言联璧)等,又攻读《文选》,居然能琅琅成诵,人多异之。八,九岁时,有王孝廉者,到普陀出家,返居天津无量庵,当时李叔同的大侄媳早寡,曾向王孝廉学大悲咒,往生咒等,他常从旁听之,不久也能背诵。同时又从乳母刘氏习诵《名贤集》,并从常云庄受业,读《孝经》,《毛诗》和《唐诗》,《千家诗》等书。十岁始读{孟子)和 {古文观止),十一岁仍读{四书)。十二、三岁略习《训诂》, 《尔雅》, 《诗经》之类,并喜好学习说文解字,开始临摹篆帖。十四岁力摹篆字,尤喜猎碣。十五岁仍致力篆书,读史汉精华数篇,并读《左传》。闲居时必习小楷,常摹刘石庵所临文徵明心经甚久,兼事吟咏。当时他能写出象“人生犹似西山日,富贵终如草上霜”这样诗句。十六、七岁时,从天津赵幼梅(元礼)学词,喜读唐五代诗词,尤爱王摩诘诗。又从唐静岩学篆隶及刻石,学习很快,駸駸日上。由此可知,他对于金石之学在不足二十岁时即已深入。与此同时,他又兼习八股文,文理清秀,识者称奇不置。李叔同又与孟定生(广慧)、姚品侯、王吟笙、姚召臣、冯玉夫、曹幼占,陈嵩洲诸戚友研究金石书画,与严范孙,周啸麟、王仁安诸戚友往来也最密切。因从以上天津艺林名士游,故对诗词、文章,书法、篆刻等,均造诣较深。

李叔同生长天津封建社会,从童年接受旧教育,饱读经史子集及其它杂学,与当时天津土林学者多有接触。是所谓学有根底的。这为他后来能从古代典籍中精研南山律,创造了有利的条件。

弱冠,回思曩事,恍如昨晨。欣戚无端,抑郁谁语?……”又自叙《李庐印谱》,这是他把所收藏的有名篆刻和他自己的金石作品,加以编辑排印而成。在自叙里,谈论我国奏刀篆刻艺术的历史和历代的派别。三月间他与在上海的书画名家组织“上海书画公会”,地点在福州路杨柳楼台旧址。这个组织,是一个集合书画名家晶茶读画的场所,每星期出版《书画报)一份。他因此结交了一部分新朋友,如当时的常熟乌目山僧宗仰,德清张伯迟、上海名画家任伯年,朱梦庐、书家高邕之等。入冬,李叔同把自己所写的诗,编为(李庐诗钟》出版,又写了一阕《老少年曲》,在这里他谈到: “梧桐树,西风黄叶飘,夕日疏林杪,花事匆匆,零落凭谁吊。朱颜镜里凋, 白发愁边绕,一宵光阴底是催人老,有千金也难买韶华好。……”.当时李叔同年方弱冠,而在他的《二十自述诗叙》和{老少年曲)里,竟流露出如此哀怨伤感的词句,说明他少年时思想是沉闷的。

一九零一年(光绪二十七年辛丑),李叔同二十二岁,他为了深造,在上海考入南洋公学肄业,授业师为蔡元培(孑民)与谢忱(无量)、邵闻泰(力子)、项骧等人同窗。南洋公学在上海徐家汇交通大学故址,最初是由盛宣怀奏办,于清末光绪二十二年(一八九六年)四月八日开学,入学者皆为江浙两省的优秀茂才。李叔同进入该学时名李成蹊,为经济特科班高材生。因庚子之变,那年乡试停考。光绪二十八年(一九零二年)各省补行庚子乡试。这年李叔同二十三岁,他与王海帆同赴浙江应试,报罢后,仍回到南洋公学学习,课余之暇,并担任某报笔政。据说李叔同在南洋公学毕业后即由端方以官费派赴日本留学,但有一说他去日本留学是自费,未知孰是,姑并志于此。


东渡日本

李叔同自幼便同情他母亲的身世,在成长以后,非常爱慕他母亲。他二十岁以后,奉母南迁上海,寄居城南草堂,读书侍母。不幸的是,他二十六岁(一九零五年)时母亲病逝。他感到失去慈亲的苦恼,就象游丝飞絮一样,飘荡无根,对于家庭故乡,没有什么牵挂了,于是他就去日本留学。临行时他填了《金缕曲)一阕,词日: “披发佯狂走。莽天涯,暮鸦啼彻,几株衰柳。破碎河山谁收拾,零落西风依旧。便惹得离人消瘦。行矣临流重太息,说相思刻骨双红豆。愁黯黯,浓于酒。 漾情不断淞波溜。恨年年絮飘萍泊,遮难回首。二十文章惊海内,毕竟空谈何有?听匣底苍龙狂吼。长夜凄风眠不得,度群生那惜心肝剖。是祖国,忍孤负。”李叔同在一九零五年就是怀着这样沉痛心情离开祖国,东渡扶桑。

李叔同到了日本,进入上野美术专门学校。中国留学生之得入日本美术学校的,李叔同是第一人。名画师高剑父是与他同为中国最早的留学东瀛的同学。他除在上野美术学校专攻绘画外,又在音乐学校学习洋琴,复从黑田清辉,音上郎两人游,习美术,音乐。从此以后,他既精于描写,又擅歌咏。这时,他的生活大大改变,把原来的长发辫剪去,改为中分式的短发,并脱下长袍马褂,换穿西装,一变而为一位风流潇洒的美少年。在这段生活中,早浴,和服、长火钵,诸如此类的江户趣味,他都尝试过。所过的生活,是相当考究的。

在学习绘画的同时,李叔同对戏剧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得到日本戏剧家藤泽浅二郎的帮助和指导,与曾孝谷(延平)大胆地组织了一个戏剧团体春柳社。加入的有欧阳予倩,陆镜若,马绛土等人。春柳剧社成立后,第一次公演《黑奴吁天录》,相继演出的,尚有《茶花女遗事》、 《新蝶梦》、《血蓑衣》、《生相怜》等,都是近世西洋名著。这些戏在上演时,那时凡是在东京的中国留学生,差不多都出席观看,演出的成绩非常良好。特别是李叔同饰演的茶花女尤为誉满东瀛,其演剧天才,深为日本人士所惊叹。

李叔同与曾孝谷一九零六年在东京组织的春柳剧社,实开中国新剧之先河。

毕业归国任教津沪浙宁

李叔同留学日本约六年,一九一零年(宣统二年,日本明治四十三年)毕业返国。首先就任天津工业专门学校教员,转年执教于直隶模范工业学堂,任国画教员。他本是出身富有之家,但这时他的家庭遭变,百万资产一倒于义善源票号,损失五十余万元,再倒于源丰润票号,也有数十万元,从而倾家荡产,他个人的财产也受到了影响。

一九一二年(民国元年壬子)春,李叔同又离开他的生长地天津,第二次去上海,任教城东女学,为音乐教习。

李叔同在上海参与了“南社”的集会活动,结识了柳亚子、朱少屏、黄宾虹、胡朴安、雷铁压、叶楚伧、黄季刚、马小进,陈柱尊诸人。

民元春夏间,陈英土在上海创办《太平洋报》,主笔为叶楚伧,总理为朱少屏,编辑为陈无我。当时该报特辟文艺画报一份,由李叔同主编文艺,用连史纸石印单张,随报附送,.极受读者欢迎。这时,李叔同又与柳亚子等创办“文美会”,主编《文美杂志》,内容均系会友所作的书画及金石印章拓本,全是手稿,极为精美。只是在开会时,由会员彼此传观,并未印行。文美会创办未及一年,即无形结束。

《太平洋报》的寿命也很短,一九一二年秋,因为负债停办。李叔同乃离沪赴杭州,任教于浙江两级师范学校。当清朝末年,国立艺术师资很少,多延聘日本学者来我国任教。该校校长经子渊,因当时浙江省内外各校缺乏艺术教师,为培养师贽,特在校内开办高师图画手工专修科,聘请李叔同主授图画和音乐。转年(一九一三年)浙江两级师范学校改组为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李叔同仍继续任职,先后达七年之久,造就出很多图画和音乐人材。在这里他结识了姜丹书,夏丐尊、钱均夫、马叙伦等志同道合的朋友,经他培养出来的高足有丰子恺,刘质平、李鸿梁,黄寄慈、金咨甫、吴梦非、李增庸,吕伯攸、曹聚仁,傅彬然等,后来均蜚声于文艺界。

一九一五年,李叔同在任教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的同时又应江谦之聘,兼任南京高等师范的功课,时常往返宁、杭之间。这年他曾在南京组织“宁社”,借佛寺陈列古书字画,金石,蔬食讲演,已有“归佛”之想。后在杭州西湖孤山之西泠印社参加南社举行的临时雅集,再一次与柳亚子等人欢聚。

李叔同从任教杭州一师到兼课南京高师,直到他一九一八年秋后出家,在这近七年之间,经他栽培出来的绘画和音乐人材,遍于国内各地,为传播西洋美术做出了贡献。但从此以后,他忽意态消极,弃俗薤染,转入他的后半生吃斋念佛生括,在他的生活史上是一个大的转变。

出家前试验断食的始末

李叔同是于一九一八年披剃出家。他在出家之前,曾于一九一六年在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和南京高等师范教课的秋间,去到大慈山虎跑寺试验断食,兼旬始返。他的这个行动,是受朋友夏丐尊的影响。

有一次夏丐尊从日本的杂志上见到一篇关于“断食”的文章,说“断食”是身心“更新”的修养方法,自古宗教上的伟人,如释迦,耶稣,都曾断过食。 “断食”能使人除旧换新,改去恶德,生出伟大的精神力量。李叔同经夏丐尊的介绍读了这篇文章,很感兴趣。后来李叔同秘而不宣地竟独自去实行断食”了,这是他出家前一年新年假期间的事。

李叔同的家眷住在上海,平时他每月回上海两次,年假和暑假,他当然都要回上海的。阳历年假很短促,仅有十天。那年放年假以后,夏丐尊就回家了,但到假满返校,却未见李叔同归回。过了两个星期,他才姗姗而来。据他说在年假中他没有回上海,而是去虎跑寺试验“断食”去了。

李叔同那次独自试验“断食”,共经历三个星期之久。据他说第一星期逐渐减食至尽,即渐减食量,并渐薄其质,由两碗而一碗,而半碗,而断粒,由饭而粥,而汤,而水。第二星期除水以外,完全不食。第三星期起,一反第一星期的顺序而行,以至复原,即由粥汤逐渐增加到平常的食量。据他说,经过这样由断食而再复食,不但并无苦痛,而且身心反觉轻快,有飘飘欲仙的样子。他“断食”以后,食量大增,且能吃整块的肉(平日虽不茹素,也不多食肥腻肉类), 自己觉得是“脱胎换骨”了。用老子“能婴儿乎”之意,改名李婴。据夏丐尊说,这时李叔同只是看些宋元的理学书和道家的书类,佛学尚未谈到。

李叔同于虎跑寺试行“断食”归来以后,曾自书“灵化”二大字,并附注:“丙辰新嘉平,人大慈山,断食十七日,身心灵化,欢乐康强,书此奉稣典仁弟,以为纪念。欣欣道人李欣俶同。”下嵌二印:一为“李息”,一为“不食人间烟火”。

李叔同自虎跑寺“断食”归来,虽仍回到学校任教,可是他在生活上不同于以前了。他开始茹素,持念珠,看佛经,·并在他的住室内供上了佛像。有一次,他曾访晤他的友人马一浮居土,告以虎跑寺如何清静,僧人招待他如何殷勤等等情况。马趁机对他阐述佛教教义。转年,即一九一七年(民国六年)新春岁首,李叔同皈依虎跑寺的退居老和尚了悟为在家弟子。


散尽资财,弃家为僧

一九一八年(民国七年),李叔同乘学校放暑假的机会,下了决心,出家为僧。首先他悄悄地清理个人平日所存的衣物,,其中包括书画、笔砚和印章等艺术精品,分别赠给了北京国立美术专门学校和他的朋友、学生、校工等,留做纪念。所雕刻的金石,完全赠与杭州西泠印社。该社接受后,为了永留纪念,特把这一批珍贵的金石作品,封存于石壁里,以保存之,题名曰“印藏”。

李叔同少年时,得朱慧百、李苹香二妓赠送的诗画扇页各一件,他极为珍视,曾装裱成为卷轴。当他这次入山修梵之前,乃将此画轴送给其好友夏丐尊,并自题端曰“前尘影事”。还有所收藏的当年赠与歌郎金娃娃词的横幅,也一并送给了夏丐尊。

他把这些视做极珍贵的文物散尽后,自己带走的只是些布衣和几件日常用品而已。行前并与其得意门生即后来成为名画家的丰子恺,音乐家刘质平合影留念。李盘双膝高坐炕上,丰(右)刘(左)分坐其两侧地下。一切料理完毕,即离开学校。当同人们送他出校门时,他执意不许再送,约期再会。黯然而别。独自去到虎跑寺,于七月十三日拜了悟和尚为师,正式剃度出家,法名演音,号弘一。从此以后他与世隔绝,非佛书不书,非佛语不语,见了旧日友好,总是劝人念佛,全心全意地过佛门生活了。

李叔同在遁入空门前,天津、上海各有一处眷属,当他下决心出家,全没有告诉这两处眷属。他的元配夫人俞氏,已生有二子,久居天津,她听到她丈夫要出家的消息,想前往求见一面而不得。嗣后李每次遇有家信来,并不拆阅,即托人在信封上批写“该本人业已他往”字样,原封退回。

李叔同留学日本时,曾纳一日姬,回国时携归,住在上海。她听到李要出家,携儿求见一面,也不可得,绕屋悲啼,难过万分。李叔同让人告诉她:“当以我为患虎疫死,勿再惦念。”

李叔同出家后,一心向佛,谢绝各方酬酢。遇有来访者,均以病辞不见。

李叔同本为世家子弟,颇富资财,未出家以前,过着优适生活。在他出家以后,却一反常态,竟能严守戒律,刻苦精进。他律己至严,治学至勤,操行至苦,常年累月地过着苦行者的生活。

精研南山律宗兴灭继绝

李叔同于一九一八年农历七月十三日离俗出家,九月到灵隐寺受比丘戒。当时他的友人马一浮居士,送给他一部《灵峰毗尼事义集要》和《宝华传戒正范》。他读了以后,悲欣交集,因而发心学戒。

一九二O年夏,弘一大师到达浙江新城(新登)贝山,得《弘教律藏》三帙,并求到《南山戒疏》,《羯磨疏》,《行事钞》和《灵芝记》等有关律学著作。转年正月,他自新城贝山返回杭州,披寻四分律,以戒相繁杂,难以记诵,乃用列表撮记其要的方法编录,以求简明,便于初学。三月到了永宁(温州),挂褡于城南庆福寺(庆福寺位于温州的东城下,俗名城下寮),读律之暇,继续编写律学,直到一九二四年八月间在普陀山,才亲笔写成这部《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在这里他把原有极繁杂的戒律,列表讲解,条理分明,所加按语,易于领会。

弘一大师慨于中国僧界之所以往往为人所诟病,全是由于不守戒律,所以他积数年之功,专心精研律学。佛教讲究律宗,即以戒律为宗,有所谓五戒、十戒,菩萨四百戒,比丘二百五十戒,比丘尼五百戒,这是诸佛的本原。从唐朝南山宣祖重兴,到南宋灵芝照祖继兴,佛教界尊为典范。但自南宋以后,南山律教失去真传。弘一大师誓护南山律宗,遍考中外典籍,以校三大部及其它律藏,有承先启后,兴灭继绝的功绩。他自己很珍视这一部作品,由穆藕初慨捐七百元,委由中华书局缩本影印一千部,分赠各方,并立有遗嘱: “本衲身后,无庸建塔及其他功德,只乞募资重印此书,以广流布,于愿已得。”

弘一大师在僧腊的二十四年的后半生,云游四方,惟以律部注疏自随,包括《行事钞资持记》、《四分律行宗记》,《羯磨疏随缘记》等南山律学三大部的内容,到处宣讲。

一九三七年弘一大师应青岛湛山寺之请前往讲律时,首先他讲到学律只能“律己”、不能“律人”的问题。他说:“学戒律的须要‘律己’不要‘律人’。有些人学了戒律,便拿来‘律人’,这就错了。”接着他又以自己的亲身经历,用天津的土语,阐明了这个问题。他说:“记得我在年小时,是生长在北方的天津。那时的我,生就一张利嘴,整天在指东划西,净说人家的不对。那时我有位老表哥,一天他用手指指我说:‘你先说说你自个。’这句是北方土语,意思就是‘律己’啊!直到现在我还记得,真使我万分感激。大概喜欢‘律人’的,总看着人家不对,看不见自己不对。”弘一大师在晚年,就是怀着这样忏悔的心情,感到自己过去的不对,结合讲律,劝导人要明于责己,不要求全于人。他又谈到,在遇到有人诽谤自己时: “何以息谤?曰‘无辩’。人要是遭了谤,千万不要辩,因为你越辩,谤反弄得越深。譬如一张白纸,忽然污染了一滴墨水,这时你不要再动它了,它不会再向四周溅污。假使你立时想要把它弄干净,一劲地去揩拭,那么结果这墨水一定会展拓面积,接连沾污一大片的。”他所作的这些“开示”,均可发人深省。

弘一大师在青岛讲律,还讲过(随机羯磨),这部书是唐朝南山道宣律师删订的,内容古朴,言简意胲,从南宋以后,因为律宗绝绪,已经多年没有人来阐扬讲说。

在一九三七年,弘一大师已是五十八岁了,仍是志在四方,无时不想努力宣传南山教律。这年他曾发愿想从福建去南洋群岛一带旅游,计划从新嘉坡再去当时的暹罗,宣讲律学。因此,他发心愿再温习英语。惜因故未能成行。

以书法宣扬佛法

李叔同在未出家时,精研书法、绘画,音乐,演剧、篆刻乃至诗词等艺事,皆有独到之处。出家以后,各种艺术都放弃了,只是为了宣传佛书佛法,仍坚持书法。他造诣深湛,得者宝之。他曾谈过写字方法:“须由篆字下手,每日至少要写五百个,再学隶,入楷,楷成,学草。写字最要紧的是章法,章法七分,书法三分,合成十分,然后可名学书。”

当一九二九年弘一大师五十岁时,他的旧友夏丐尊将他在俗所临的各种碑帖集在一起,名《李息翁临古法书》,由上海开明书店出版发行。在这里弘一大师写了一段自叙: “居俗之日,尝好临写碑帖,积久盈尺,藏于丐尊居土小梅花屋,十数年矣。尔者居土选辑一帙,将以锓版示诸学者,请余为文冠之卷首。夫耽乐书术,增长放泱,佛所深诫,然研习之者能尽其美,以是书写佛典,流传于世,令诸众生欢喜受持,自利利他,同趋佛道,非无益矣。冀后之览者,咸会斯旨,乃不负居土倡布之善意耳。……”也说明了他以书法宣扬佛法的用意。

弘一大师曾一度发愿,要刺血写经,但经印光法师劝阻,告以不必这样做,以免因“血耗”而“神衰”,乃未果行。晚年把华严经的偈句,集成楹联三百,有人请他写字,总是写用那些偈句集成的联语。用笔更来得自然,于南派为近,但以前学北碑的功夫,终不可掩,因之愈增其美。据大师自己说,他生平写经写得最精工的,要算一九二六年在庐山牯岭五老峰后的青莲寺所写的《华严经》 “十回向品”、 “初回向章”,含宏敦厚,饶有道气。所以他很珍视这一部分原稿,力嘱在付石印时,万不可将原稿污坏。


“念佛不忘救国”

一九三七年,弘一大师五十八岁,他应青岛湛山寺锬虚和尚的邀请,由厦门经上海赴青讲律。不久“七七”事变爆发,北方逐步为日寇所侵占。当时青岛已成为军事上的争点,形势十分紧急,有人认为上海暂时比较安静,劝他南下。他说:“今若困难离去,将受到极大的讥嫌,虽然青岛有大战事,也不愿退避。”在谈话间表现出一种坚毅无所畏惧的态度。

到了“八一三”以后,弘一大师致函上海友人,说要由青岛回上海,再到厦门去。那时上海在日寇侵略下,炮火连天,友人劝他暂住青岛,但他又非要回厦门不可。不久他果然由青岛来到上海,住了两天,乘船返回厦门,·当他回到厦门,当地战风突又紧张,又有友人劝他向内地退避,他不同意。他说:“为了护法,不怕炮弹!”继而又说: “时事未平靖以前,仍愿住在厦门,倘遇变乱,愿以身殉!”并自题其所居曰“殉教堂”。不久日寇舰队迫近永宁,开元昙昕法师往谒,献给他几朵菊花,他偶有所感,托菊寄兴,赠之以诗: “亭亭菊一枝,高标矗晚节。云何色殷红,殉教应流血。”于此可见,弘一大师在日寇侵略者的面前,关心祖国前途,把个人安危置之度外。有一次在吃斋的时候,他曾涕泣地向他的弟子们说: “吾人所食,中华之粟,吾人所饮,温陵之水。我们身为佛子,不能共纾国难,为释迦如来张些体面,自揣不如一只狗子。狗子尚能为主守门,吾人一无所能,而犹腼颜受食,能无愧于心乎?”他那种为保国护教,凛然不屈的精神,使听者为之动容。当时凡有向他求书者,就写“念佛不忘救国”以报之,借此宣传抗战思想。

厦门陷落时,弘一大师正在漳州,局势岌岌可危,他的高足丰子恺虑及他的安全,特函请他赴桂林躲避。他复信说;“朽人年来老态日增,不久即往生极乐,故于今春在泉州及惠安尽力宏法,近在漳州亦尔。犹如夕阳,殷红绚彩,瞬即西沉。吾生亦尔,世寿将尽,聊作最后之纪念耳。……缘是不克他往,谨谢厚谊。”故谢而未往。

六旬初度各方寄赠祝寿诗词

一九三九年,弘一大师六旬初度,剃度出家也已二十一年。除了他的弟子丰子恺为他画《续护生画集》六十幅和佛象一千尊奉寿外,各方净友又为他募印手书的《金刚经》及《九华垂迹图题赞》,并征集诗文纪念。澳门《觉音月刊》和上海《佛学半月刊》,为他出了专刊,以示庆祝。此外,在各方陆续寄到的诗词中,有他幼年好友天津的王吟笙、曹幼占,姚彤章,还有杨味云、马一浮,柳亚子,吕碧城等人写的祝贺诗词。其中以  王吟笙的三十二句一百六十字的寿诗,最能道出大师童年时期的文艺教养,柳亚子的诗最富有革命思想。

王吟笙,名新铭,天津人,清光绪二十三年丁酉举人,长于李叔同十岁,工诗词,擅书画,从事教育工作多年。解放后曾被聘为天津市文史研究馆馆员,终于一九六O年。他给李叔同所写的寿诗:

世与望衡居,夙好敦诗书。

聪明匹冰雪,同侪逊不如。

猥以十年长,谦谦兄视余。

少即嗜金石,古篆书虫鱼。

铁笔东汉字,寝馈于款识。

唐有李阳冰,摹印树一帜。

家法衍千年,得君益不坠。

为我治一章,深情于此寄。

忆自君南游,悠悠数十秋。

树云思不已,岁月去如流。

比闻君祝发,我发早离头。

君为大法师,我犹浮生浮。

老赓翰墨缘,远道寄楹联。

经言开觉路,书法示真诠。

笔墨俱入化,如参自在禅。

装池张座右,生佛在吾前。

柳亚子清末在上海创南社,以文字宣传革命思想。他当年与李叔同在南社、文美会,都有因缘,时相过从。柳亚子曾说:“弘一大师俗名李息霜,与苏曼殊称南社两畸人。”自李披剃大慈山,柳遂与之断绝音耗二十多年。一九三九年弘一大师六旬诞辰时,正闭关闽海,柳亚子特为赋诗二截,以祝其寿,并予劝勉:

君礼释迦佛,我拜马克斯。

大雄大无畏,救世心无歧。

闭关谢尘网,吾意嫌消极。

愿持铁禅杖,打杀卖国贼。

当时我全国人民正积极参加抗日战争,柳亚子对其二十多年前的旧交李叔同寄意,不要只是消极念佛,要拿起铁禅杖,打杀卖国贼,以增强抗战的力量。诗句中洋溢着革命思想。

吉祥西逝

一九四二年(民国三十一年)弘一大师六十三岁,年初从泉州百原寺移居温陵养老院晚晴室,并请得妙莲法师同来。综合当年接近他的同道友好们所记述的他临终前半年的情况,说他从五月间就感觉一天比一天衰老,自知将不久于人世,但仍应请讲经,并力疾为人书写联语和中堂等。当阴历八月十五、六日讲经时,精神虽然兴奋,然声音语气已微带黯然神伤的情况。八月二十三日为转道、转逢二老写大柱联后,下午即觉身体发烧。二十四日食量遂减。二十五日复为学生写字。二十六日食量竟减去四分之三,仍照常写字。二十七日整天断食,只饮开水,医药悉被拒绝。二十八日叫妙莲法师到卧室写遗嘱。二十九日嘱临终助念等事。三十日整天不开口,独自默念佛号。九月初一日上午居然还能为黄福海居士写纪念册二本,下午写“悲欣交集”四字交妙莲法师,这是他最后的绝笔。初二日命妙莲法师写“回向偈”。初三日因妙莲法师再请吃药,表示“不如念佛利益及乘愿再来度生”等嘱。初四日晚七时四十五分呼吸稍促,八时整圆寂于泉州不二祠温陵养老院,结束了他不寻常的一生,终年六十有三。

弘一大师“吉祥西逝”后,翌晨缁素弟子焚香献花礼拜。初六日晨刻入龛。午刻送龛去承天寺安座。至十一日晚八时,在化身窑火化。其遗骸分两处建舍利塔,一在泉州清源山弥陀岩,一在他当年落发处杭州虎跑寺。后者系一九五三年由其弟子丰子恺居土等倡建,一九五七年广洽法师集净财增筑。

关于弘一大师遗骸分两处建舍利塔的消息,当时曾登载《天津日报》。天津大悲院住持惠文法师及居士陈翯洲,曹俎五,龚作家,徐二庸等,为了响应纪念大师,同时侣建弘一大师纪念室于大悲院大殿东偏斋堂。净室两楹,搜罗了不少的大师遗像,遗墨及纪念物等,陈列其中,供众瞻仰。可惜,于一九六六年秋间十年浩劫开始时一律散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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