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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人生的劫难

作者:贾少君         发布时间:2013/3/16 16:51:42         人气:2489次

                                                          人生的劫难

        1966年初春,乍暖还寒时候,天空不时的吹来冷风,使人略感寒意。此时,在中国这块土地上,政治乌云滚滚,雷声隆隆。所有的报刊、电台,都发出了一个声音,那就是突出政治大讨论。为一场更大的群众运动来临,显露出征兆。久经群众运动考验过的人们,他们已经意识到,一场新的灾难即将降临。但是,还搞不清楚以什么名义出现,又会有那方人士将要遭难。人们的精神上都有些压抑感, 各自小心翼翼地回忆过去几年的工作,是否有过失误?或者还有那些不符合党组织要求的地方。

        当然,父亲也在回忆过去几年的事情。自入城以来,工作上从未失误,都是以一个共产党员的标准,出色的完成上级党委交给的任务。一贯遵纪守法,生活上艰苦朴素,而且在历次的政治运动中,经过过筛又过罗的审查,都没有找出问题。至于家庭出身与个人的经历,早在肃反审干运动中,组织上就已经做出了正确的结论。 想到此处,觉得个人没有任何问题,无须多虑。

        到5月份,中共中央做出了“关于开展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并以中共中央文件的名义,下发到全国。立即引起人们议论纷纷,猜测文化大革命的内容、对象以及开展的方法。当时在报刊上曾经批判过“海瑞罢官”,“燕山夜话”之类的文章,恐怕这些文人是在劫难逃了。对这次运动的认识,还停留在文化艺术界。

        谁料到了6月1日,“人民日报”发表了一篇《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社论。明确提出运动的重点,是揭露和斗争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其方法是自下而上开展群众运动,矛头直接指向国家主席刘少奇同志。这篇社论一发表,在全国引起很大震动。这篇文章即是宣言书,又是动员令,给早已箭在弦上的革命群众,提供了斗争的依旧。到8月5日,伟大的领袖亲自点了一把火,在报刊上发表了一篇“炮打司令部”的大字报,把运动的斗争的重点就更加明朗化了。顿时,各个单位的大字报满天飞,贴满了大街小巷,指名道姓的批判本单位的领导。到8月18日伟大的导师,又接见红卫兵小将,要求他们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从此,一场声势浩大的群众运动就正式付诸行动了。

       各个单位纷纷成立造反队、红卫兵,这些高举红旗的革命者,如同刚从牢笼中放出来的恶狗,疯狂的乱咬人。一些魑魅魍魉,也一齐出洞,为虎作伥。以恶虎捕食的姿态,咬住领导干部和知识分子,置人于死地。把整个社会搅动得乌烟瘴气,人人不得安宁。随即又以扫“四旧”为名,到处开展打、砸、抢活动。中国的历史文化,遭到了一场浩劫。搞得兔死狐悲,人人自危。

        善良的人们,正在观察运动如何发展。可又有谁会料到,一场阴谋正在策划之中,那就是一机局的造反派,正在秘密地拟订一个迫害革命老干部的计划。当然, 父亲也被列入其中。他们凭着捕风捉影,道听途说的消息,采用先定性、后取证的办法,为这些干部罗织种种罪名。然后,再派出造反派人员,到各处与当地的造反派串通一气,收集陷害的假材料。这种恶毒的计划,局机关的人们还都蒙在鼓里,不为所知。

        到8月下旬,在晴朗的天空中,响了一声霹雳。天津市第一机械工业局单位的造反派,贴出大字报。题目是:“打倒地主分子贾云亭”。顿时,如同五雷轰顶,不知所措。从那里来个“地主分子”的帽子?犹思未定,接二连三的大字报又铺天盖地而来,又加封了“阶级异己分子”、“假共产党员”等头衔。一个为党工作几十年的革命干部,一夜之间怎么变成了“阶级敌人”?一贯正直的父亲,思想上怎么也接受不了眼前的事实。 对文化大革命运动,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了,思想陷入极度困惑之中。

        随着运动的发展,如狼似虎的造反派,于9月6日, 气势汹汹地冲进家中,掳走全部财物,并封了家门,把家人赶到一间屋内居住。这还不够,又把父亲撤了职、罢了官,宣布实行无产阶级专政,被关进“牛棚”,强制劳动改造。从此,一个暗无天日的苦海生涯,走向漫漫的熊途。每天清晨要去打扫厕所,上午做院落卫生,下午要听造反派的训话,晚上还要写那没完没了的检查材料。这一切活动,都由造反派监督进行,稍有不慎,便会遭到毒打。这样的生活,那里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文明世界,甚至比国民党关押共产党员的集中营,也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仅如此,还要不断地接受所谓的“革命群众”,召开的大会小会无休止地批判,挂上大牌子,立在台上,一站就是几个小时。这种非人的折磨,是常人难以忍受的。

       在一次批斗大会上,造反派勒令父亲交代地主成分问题。正直的父亲就只好实话实说:“我的成分是中农,1947年家乡搞土地改革时,根据家庭土地占有多少,剥削量大小,按照政策划定的。并张贴三榜公布定案,最后经过区政府批准。这是历史事实,而且众人皆知,不容怀疑。”当造反派谈到父亲隐瞒土地时,父亲慷慨陈词,大声说道:“土地是隐瞒不了的,我可以请革命群众派出代表,回到乡下老家,对我家的土地一块一块的进行丈量。如果有误,我情愿接受党组织任何处罚。”到会的群众,听到父亲敢于在大会上公开叫阵,大多数群众心里已经明白,而且土地也是隐瞒不了的。对造反派强加给父亲的“地主”帽子,开始产生了怀疑。父亲的发言,吓坏了造反派,只好把这次批斗会草草收场,不敢再开下去。因为,他们手中的材料,统统是假的,破绽百出,根本不堪一击。从此,这次大会,激怒了造反派,同时也揭露了外调人员的造假行为。当时,负责外调的人员,恰恰是一机局机关支部干事沈守珍。该人自文化大革命运动以来,反戈一击,摇身一变成了一名铁杆造反派。躺在主子身上,成为一名摇尾乞怜的哈巴狗,残酷迫害革命干部的急先锋。他上窜下跳,异常活跃,极尽造谣污蔑之能事。他对父亲在大会上的发言,怀恨在心,经常借训话之机,对父亲拳打脚踢。就是这名跳梁小丑,还把父亲的派克牌钢笔和一块瑞士手表抢走,窃为己有。这些人那里是什么“革命者”,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明抢明夺,简直是强盗。在当时,像沈守珍之流的人物,又何止一个?

        到1967年,原来机关单位的领导,全部被打倒,权力也被剥夺。取而代之的是新生的“革命委员会”,一切党政大权都统统由“革命委员会”来行使。当时,父亲还觉得见到了希望,能够澄清个人的问题了,便向“革命委员会”提出个人的申诉材料。谁知,不但没有解决问题,反而,却遭到了更加严厉的批斗。又给加上“死不悔改”、“枉想翻案”等罪名。造反派曾咬牙切齿的说,要把你打翻在地,踏上亿万只脚,叫你永世不得翻身,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变本加厉的迫害。这时,希望之光完全破灭。 在经过一番冷静思考后,才恍然大悟。新生的“革命委员会”,与造反派是一丘之貉,是一些污七八糟的大杂烩。 他们这些人,誓把革命干部,置于死地而后快,根本不会解决问题。

        “革命委员会”成立不久,发生了权力之争。大大小小的造反派头头,都想挤进“革命委员会”,占有一席之地。而“革命委员会”又不能设立那么多的领导职位,便发生了派性摩擦,互相攻击,相互拆台。最后几方利用武力,进行火拼, 发生了武斗。造成了工厂停工、商业停市,一心的去打派仗,给国家经济造成严重损失。在这种情况下,两派之间,都要求被“专政”的人员表态,支持那一方,这就强人所难了,说那一派都不行,其结果带来更加严厉的折磨。

        进入1968年,经过几年的造反,生产遭到极大的破坏。不仅不能正常生产,反而大部分工厂仍在停工闹革命,百业凋零。自1966年文化大革命以来,连续三年中学毕业生,未能分配工作。大学已经停课闹革命,不能招生。在此情况下,中央决定,知识青年要上山下乡,到边远的山区农村去插队落户。在文化大革命开始时期的闯将,冲杀资本主义反动路线的急先锋,不仅没有能够得到封功领赏,反而要到艰苦的环境中,去接受锻炼。这些乳毛未干的羔羊,就落得了如此下场。到广大农村后,这才发现他们的处境,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美好。从此,那种高涨的革命激情,高呼口号的那种神态,却荡然无存了。只好面对现实,默默地在艰苦的环境中,去自谋生路了。这才发现,两年来的造反生涯,今日才尝到了苦果。

        见红卫兵上山下乡后,“革命委员会”的决策者们,受红卫兵下乡的影响,心生一条毒计。那就是把在文化大革命运动中,被打倒的对象,统统下放到农村。从此,一场更大的打击,降临在父亲身上,于1968年10月22日,连同母亲,都被强制送回农村老家。名义上是交与贫下中农监督改造,实际上是进一步的迫害。同时工资也停发,掐断了生活来源。一个年进花甲的老人,为党工作了几十年,到头来落得了如此下场,真使人极度寒心。不知道这个国家是怎么了?这个党又是出了什么问题?这些事情,在当时都找不到答案。

        父亲到了农村后,说是劳动改造,但是村中父老乡亲,却以礼相待,根本就没有让他参加农业劳动。对父亲的遭遇,都深表同情,反而对国家这样不负责任的对待一个国家干部,都愤愤不平。乡亲们多来问寒问暖,进行安慰。而当时的农村,缺衣少食,生活极度困难,老百姓还填不饱肚皮。在这样的环境中,最大的困难,是生活上的压力。面对这种处境,母亲经不起这样的折磨。本来就患有高血压症,不仅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反而更加重了思想上、精神上、生活上几重负担。对父亲的处理始终不能理解,回乡后不久,病情加重,于1972年3月10日去世,终年65岁。一个193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的老党员,在抗日战争中担任过乡妇联主任,入城后仍为党积极工作。在敌人的刺刀下都没有屈服,如今却遭到造反派的迫害,她又怎么能够理解呢?她带着终身的遗憾, 离开了我们,岂不令人深思吗?母亲去世,父亲失去了相濡以沫多年的结发妻子,对他的打击最大,使他陷入极度的悲伤之中。此时,父亲的精神压力就更大了。又因在城里经受两年之久的折磨,原本健康的身体,现在已经消瘦了许多。即便是在家静养,尚需要恢复一段时间。况且,营养又跟不上,再加上思想压力较大,始终没有搞明白,本人是犯了什么错误,在那里出现了问题。多年来一贯为党忠心耿耿,工作认真负责,保持艰苦朴素的工作作风,为什么一夜之间倒成了敌人,实行了无产阶级专政,真是百思不得其解。想到此处,使人寒心到了极点。几个方面的因素,加在一起,不久就病倒了。在当时的农村,医疗条件很差,又缺医少药,久而久之,病情加重。到1974年5月3日,待接到天津市医院检查治疗时,为时已晚。 经医生诊断后,确认为癌症后期,大夫也束手无策,更是无回天之力。到6月21日,父亲离开了我们,含恨而去,终年66岁。此时家人已经陷入无限地悲痛之中,亲友也纷纷来信对家属进行慰问。

        到1976年10月,以江 青为首的“四人帮”,篡党夺权的阴谋彻底被粉碎,把他们推向历史的审判台,得到了应有的制裁。以邓小平为首的党中央重新工作,开始拨乱反正,凡是在文化大革命中受到迫害的革命干部,都要重新进行复查, 没有问题者,坚决给予落实政策。在这样的大气候中,天津市一机局党委重新复查父亲的家庭历史问题,经复核,完全是一桩错案。所强加给父亲的不实之词,纯系子虚乌有,毫无根据,给予全部推翻。仍然维持在肃反审干中所做的结论,恢复名誉, 恢复党籍。至于本人已经故去,对家属给予经济补偿。

       随着四人帮的垮台,也标志着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到此寿终正寝。 此时,劫后余生的人们,回忆往事,如同一场噩梦。经历十载,刚刚苏醒过来,惊魂未定。不敢相信过去的岁月,曾经发生过多少荒唐事,又有多少次从地狱的边缘,被拉回到了人间。被审查的人,至今还活在世上,算是够幸运的了,不过已经脱去了几层皮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十年,给国家造成巨大的损失,给人们带来一场灾难,如今怎样进行批判都不算过分。但是,让我们冷静下来,进行深深的思考。为什么一个国家领导人,在一夜之间就变成了神仙。群众要顶礼膜拜,天天要早请示、晚汇报,还要三呼万岁。为什么领袖说的话,不分正确与否,更不分青红皂白,都要坚决照办。为什么一些群氓,标榜为“造反派”,就能够在光天化日之下,公开闯入民宅抢掠别人的财物,进行打、砸、抢活动。为什么对国家的文化遗传,文物古迹公开的进行毁坏,还号称是革命行动。为什么对无辜的善良的人们,恶意中伤,罗织罪名,栽赃陷害。然后关押在“牛棚”,进行残酷地迫害。中国的社会、国家的领导人,到底出现了什么问题?关于这一切、一切的问题,还是由历史去做结论吧!让后人去评说吧!

       父亲没有能够逃过这场劫难,过早的离开了人间 。没有能够亲眼看到祸国殃民的“四人帮”那可耻下场。但是,我们可以告慰在天之灵:“过去强加给你的,那些子乌虚有的罪名,以及所蒙受的不白之冤,都已经澄请,恢复了你那革命一生的本来面貌”。 今天的祖国,正在欣欣向荣的发展,圆了你生前孜孜以求的国富民强的夙愿,请你含笑九泉吧!

        父亲已经离开我们,但是他的精神永存,将永远激励他的后人。

        他为人耿直,作风正派,刚直不阿,坚持个人的正确思想,从不随波逐流。对腐朽的思想,记恶如仇。严于律己,宽于待人。

        他在工作上,一贯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勇挑重担、知难而进。无论是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以及在建国后入城工作,他都能够出色的完成上级所交给的任务,为党为国家做出了重大贡献。

        他对敌斗争。机智勇敢,胆大心细,遇事沉着冷静。在抗日战争中,曾经两次被日寇抓捕,残遭敌人毒打,始终未露真言,保持了一个革命者的情操。

        他在家务农,不甘心贫困落后,解放思想,克服种种困难。大胆试验,开展多种经营,种树养鸡,增加副业收入。为农村脱贫,走出了一条富裕的道路。

        父亲的一生,是奋斗的一生,他为我们做出了榜样。我们要沿着您的足迹,完成您尚未完成的事业!

        您的在天之灵,冥冥九泉之下,笑看今日之中国,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足以使您得到宽慰!父亲,请您安息吧!

                                                                         -全文完-